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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证
文/填海精卫
1968年的初冬。
森森的狂风恣意地席卷着鲁西平原那贫瘠的土地。飞扬的黄沙扑打着光秃秃的白杨树,偶尔有吊在树枝上不甘离去的叶子在狂风中瑟瑟摇摆着,天昏地暗中仿佛一个个挂在树上的风干鱼。
兰考开往中原某市的火车上,靠窗坐着一个小女孩,大大的脑袋,梳两条细细的小辫儿,这孩子身穿蓝底白花小棉袄,蓝色棉裤的裤脚瘦瘦的,千层底的新棉鞋像刚刚从煤堆里趟过,沾满了灰土。小女孩像一只被人追赶的小兔子,大大的眼睛里流露的倔犟掩饰不住惊恐。一路上小嘴抿得紧紧的,旁边有人问她话除了点头摇头一言不发。“这孩子该不是哑巴吧?”大家猜测着。
小女孩不是哑巴,她是小燕儿。
十三岁的小燕儿要去找一个人,她要去做一件“大事儿”。
前几天爷爷打听到他父亲的问题已经初步定性为“敌我矛盾”,她崇拜的父亲,她心目中的英雄一下子成了“叛徒”,说他解放前曾经“叛变革命,出卖同志”。
“说是证据确凿,你爸被活口咬住了啊。”爷爷的脸色异常严峻。因那作证的恰恰是当年她父亲拼命营救过的人,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小燕儿那时正在偷偷读《红岩》,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父亲和“蒲志高”连在一起。
清楚地记得前几年这位叔叔来过她们家,她亲眼看见那人对父亲一脸的敬佩,曾竖起大拇指称赞她的父亲做地下工作时英勇机智!
“不会!绝对不会!爸爸不是叛徒!叔叔也不会写那样的证词!”似乎谁打碎了她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小燕儿抱了祖父的胳膊使劲晃着:“您说啊,您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您说叔叔不会!不会的啊……”她哭,是那种令人心碎的无助和落入深渊的绝望。小小的她弄不明白大人们这是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祖父将她紧紧搂在胸前,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记住,你爸爸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对革命有过贡献的好人!”祖父伸手为她擦泪,那泪总也擦不干。
“孩子,要相信,纸里包不住火!事情早晚会弄清楚的!总有一天会还我们清白!”混浊的老泪顺着祖父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汩汩流进小燕儿的心里。
“我要去找那个叔叔!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站起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不行,路太远,要倒两次车,你太小,还是个女孩子。”祖父摇着头。那时她们家被监视,大人们是不能出远门的。
小燕儿偏要去!她不怕天冷,不怕路远,不怕倒车,她什么都不怕,只想亲口问问那叔叔: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不吃不喝,趴在奶奶房里哭啊,哭啊,只哭得昏天黑地!
母亲对祖父说:“这孩子从小胆子大,那个城市我们曾带她去过,离她姥姥那里也不远,再说那里还有她司姨,让她去吧,应该没事的。”
就这样小燕儿头天一早步行到县城,从县城坐汽车赶到到八十里外的市里,因误过了市里一天一趟的班车,就搭了拉煤的卡车,黄昏时分来到兰考火车站。她一个人不敢住旅社,在冰冷的候车室长椅上坐到天亮,第二天上午登上去那个城市的火车……
傍晚,风尘仆仆的小燕儿找到了家住这座城市某医院的司阿姨。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司姨惊诧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双手捧着她冻得发紫的小脸,心疼地叫了声:“我的儿哟!”解开大棉袄的扣子将她一下子搂在胸前……
小燕儿上半截身子被紧紧包裹在司姨怀里,两只冻僵了的小手在司姨腋下暖着,她如同见到了母亲,一路上的颠簸恐惧化成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等天完全黑下来司姨带她去见那位叔叔。
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座大院里,筒子楼靠东头紧挨着厕所的一间小房子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咳,造孽啊,好歹也是个大干部呢,自己的房子不让住,硬是给赶到这里来了。这房子本来是放扫帚的,咳……”黑暗中司姨牵了小燕儿的手,掂起脚躲过楼道两旁堆着的东西。
门开了,灯下坐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男人,干瘦的女人腰间系着围裙在洗碗,煤炉子上放着一把小砂壶,满屋子飘着中药味。
“老贾,你看谁来了?”司姨把小燕儿推倒灯下。
男人勉强抬起头,光秃秃的脑袋,满腮的胡子如稀疏的荒草般乍蓬着,右鬓角到腮边一条长长的紫色伤疤犹如趴了条可怕的虫子,大大的眼睛死鱼样泛着冷漠的白色。和小燕儿记忆中那个高大爽朗的叔叔判若两人!男人没说话,也没动。
女人慌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湿漉漉的双手,拉过小燕儿端详着,摇头:“不认得,谁家的孩子?”
“仔细看看,认不认得?看长得像谁?”
女人盯着继续摇头,男人仍然不语,也不看那孩子。
“是兰姐和平哥的女儿啊,多像她妈妈啊,没认出么?”司姨极力缓和着冷漠与沉闷的气氛。
“啊……”男人脸上的肌肉猛烈地抽动了几下,张大了嘴巴。
不知桌边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打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响。男人哆嗦着扶了桌子极力想站起来。女人赶忙走向前搀住他。
“你腿不行,坐着吧,她还是个孩子。”司姨转过身摸着小燕儿的头:“这孩子大冷的天一个人跑那么远,遭了罪呢……兰姐让她来看看你们。你们说会话,我还有事,一会来接她回去。”说完走出去,随手关了房门。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像凝固般沉寂,三个人谁也不说话,男人,女人都久久地僵在那里。
突然,那男人朝着小燕儿弯下腰去……
小燕儿的心突地一震!下意识向前扶住男人:“叔叔……”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在火车上想了一千遍的话此刻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叔叔佝偻着背,靠着桌子站在那里,脸上那“乱草”丛中紫亮的“虫子”可怕地扭动着。此刻,小燕儿突然想起了她的父亲。
男人伸出布满青筋的大手,招呼小燕儿坐在他对面的床上。自己慢慢挪了打着石膏的腿坐下。拿起一张小纸条,从盒子里捏了些烟末子卷上,手颤抖着点上火猛地吸了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吭,吭……对不……起!孩子。”这是小燕儿进门后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冲了一碗藕粉递给她说:“回去告诉你妈妈,原谅他吧……实在熬不过啊。你父亲那里来人搞外调正赶上你叔挨斗。如实说明他们不相信啊,他们逼供信……后来就……”
女人哭了,瘦削的肩膀耸动着。
小燕儿也哭了,为父亲也为叔叔。
男人也哭了,反复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吭……我对……吭,吭……不起你的……父亲……”
桌子上的马蹄表“滴蹋滴蹋”地响着,小女孩完全忘记了她此行的目的……
“你父亲的问题……吭,还没有最后……下结论,吭……估计他们还会再来的。这次……吭叔叔就是死也要和他们说明白……”男人眼里有一种光在闪烁。
……离开时,漫天飘着大片的雪花。
司姨说:“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