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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童年如昨》征文汇集 30(仅供赏读,谢绝跟帖)

本主题由 System 于 2008-11-2 05:00 解除限时置顶

 NO:20           童年往事---愧疚

                                            云之上

 

那是我年少时的一段往事。

小学五年级那年,班上来了一个新同学-----一个名叫萍的皮肤黝黑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作文写得很好,老师经常在班上朗诵她的习作。

印象中,萍从来都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她那黑黑的皮肤,娇小的身体,永远都笼罩在那件用家织布缝制的又宽又大的且蓝得发白的外衣里面。听说萍的父亲是从农村招工出来的,在市里的一个工厂当工人,她随父亲到市里上学,而母亲和两个弟妹还在乡下。

每一周的作文讲评课,都有萍的文章被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每当老师表扬她的时候,我总在想,萍,你为什么能写出这么美丽的词句呢?你成了老师的宠儿了,你令我既羡慕又嫉妒,知道吗?

一天,老师又在班上点评作文,当老师正声情并茂地朗读萍的作文“美丽的家乡”时,一位男同学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老师,我在一本《小学生作文选》读过这篇文章,一模一样,萍是抄的!”这时候,全班几十双眼睛全都投向了萍,然后又迅速投向老师,等待着老师的判决。老师没有再往下念了,而是对那位男同学说,“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来,老师一定严肃处理这件事情。”

第二天,那男同学果然把证据交到了老师手中,一模一样的作文,连标点都没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老师把萍抄袭作文的事批了一顿。我看到,除了脸上泛过一阵红晕之外,萍的脸上再没有别的表情,也没有任何解释。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抄别人的作文,但大家都记住了她是一个不诚实的孩子。我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在那以后,老师再也没有在班上读萍的作文。

有一回下课,班上几个男同学围着萍在起哄“抄作文,不要脸,抄作文,不要脸”,我在远处看着,心里也在默默的跟着说。萍低着头,眼泪滴滴嗒嗒的掉到了地上。

后来,大家都不喜欢萍了,全班同学一起孤立她,远离她,生怕和她在一起玩会变坏似的。

时光在流逝,每周一节点作文讲评课仍然在继续,只是再也听不到萍的作文了。同学们虽然不再嘲笑她,但也仍然不喜欢和萍在一起玩。我也不例外。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上,下了第一节课,萍还没来学校。中午放学了,萍的座位还是空着的。下午上课的时候,老师走进教室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们,萍昨天下午放学后一个人到河里游泳,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的书包和凉鞋在河岸上找到了,人却没找到。

那天,班上出奇的安静。没有人议论萍的过去,心里只盼着她快点回来。

一转眼,我们小学毕业了,萍的座位一直都空在那里,老师一直为她留着,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也从没有再议论过她。

自萍离去以后,我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为什么要把抄袭作文看得如此之重?为什么要对萍如此的冷漠?我不知道其他同学的想法如何,但我知道,我的今生将有一种深深的愧疚伴随。

时光匆匆,每一天走过旭日东冉,走过残阳一抹,不经意间人生走过了几十年。童年时的很多事情淡忘了,而唯独这一件事,记忆犹新,清晰如昨。

 

        我们的故事老了,但故事情节不老,我们的琴弦老了,曲调不老,我们的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老年,是人生的又一个港弯,生命的风帆在这儿停泊,又将在这儿重新鸣笛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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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1                 淘鱼

                                      紫竹

 

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掌着灯,一大盆黄澄澄的玉米渣粥放在炕沿边上冒着热气,小炕桌上放着一大碗“酱咸菜”,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吃早饭。

“一大早当街嚷嚷啥呢?”爸爸一边喝粥一边问妈。

“嗯,西院儿大哥在大坑里打埝淘鱼呢。”妈说。

“淘鱼?什么叫淘鱼?”我的脑子里打起了转转。唏里呼噜喝完碗里的粥,跳下炕就往外跑。来到场院边往大坑一看,黑压压的一堆人,吵吵嚷嚷地在忙活着什么。我顺坡儿往下跑。穿了一冬的棉袄、棉裤四外都耍了圈儿露出了棉花,一双“夹鞋颤”,后跟都踩得贴到鞋底儿上提不起来了。本来就系不紧的宽腰缅裆裤,跑起来更费劲不时地往下掉,一边跑一边用两个胳膊夹着往上抽。跑得太快了,到坡底时收不住脚,一只鞋甩出去好远,不得以单腿蹦着追鞋。哈哈!有点象“三毛儿”。

西大坑象口没盖的大锅,锅底还有一片不深的水面。春寒虽料峭,可寒气已着人不着水了。冬天水面结的厚厚的冰,在春风的吹拂下、阳光的照耀下,渐渐的融化了。只是在早晨还能看见水面新结的薄薄的一层透明的冰花。向阳面的坑边上已泛起了黄色,偶尔也能看见牵牛花钻出地面发出的绿芽。

不知什么时候水里叠起了一道泥埝,把水面分成了两块。大伯和三叔拉开距离站在泥埝上,他们各自手里拽着一个绳头,中间拴着一个大大的用柳条编的水斗,用力的左右悠起来,用柳条斗把一边的水淘向另一边。一边的水在渐渐地少,一边的水在渐渐地多。周围的人有的拿着镐,有人拿着锨,站在周围随着柳斗来回吆喝着,好不热闹。我从大人们的大腿间挤进脑袋,探着头看新鲜。

“去!一边去!小孩子家乱啥?一会儿掉坑里。”

我赶紧把头缩回来,换个地方又找了个空钻进去。

“去!再钻把你扔水里!”

我吓得一哆嗦向后退,一脚踩进了烂泥里,“扑通”坐到了泥地里。拔出来了一只泥脚丫,可“夹鞋颤”却陷了进去。光着脚把鞋抠出来,跑到一边找把干草蹭着鞋上的泥。蹭着蹭着我眼前一亮,一方煊土钻进了我的视野里。“啊哈!蛤蟆!”吱溜!我爬起来在周围寻摸,找到了一块破瓦片,跪在那开始挖蛤蟆。土很松软一会儿就挖了尺八深,渐渐地看到了绿皮白道的蛤蟆身了,正待挖出来那边人群里发出了呐喊声。

“嘿!不少哎,还挺大。拿盆来!拿盆来!”坑里的水淘得差不多了,鱼挤在一起打架了。大家吆喝着找水桶、大盆往里装。

“扑楞!”突然我身边也发出了响声。我悄悄的走近坑边察看。“啊!鱼!”水面退去后,在离原来水面一大步远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扣着的大破瓷盆 ,盆里的水没退下里边留下了一堆鱼,也在那霹雳扑隆的乱蹦呢。我看看那边的人,又看看破盆里的鱼,撒丫子就往家跑。

“妈!妈!鱼!鱼!……”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妈说。

“什么鱼?”妈丈二和尚摸不着门。

“拿盆!拿盆!那有鱼。”我拽着妈往外走。

妈拿了盆随我来到坑下,我指给妈看。妈用手里的小盆儿把破盆里的鱼一下一下舀上来,足足捡了一小盆儿。

中午,玉米面饼子熬小鱼儿。吃饭时妈对爸说:“人家打埝淘鱼,咱们‘三儿’是破盆里捡鱼了。”“哈哈哈哈!好!好!”爸边吃边打着哈哈。

我心里美滋儿滋儿的。

        我们的故事老了,但故事情节不老,我们的琴弦老了,曲调不老,我们的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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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2

 

童年的故事

      ——老母鸡护小鸡

木木子

 

我家有兄妹5人,从小呢,偶的光荣任务是带弟弟妹妹。七十年代以前工作的父母哪一辈人是非常辛苦的,对待工作又是非常的勤勤垦垦、任劳任怨的。我的父母是干服务行业工作的,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上班去了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回家,休息也是全靠轮休,父母从来没有在节假日休息玩过的。于是小小年纪的我,是家里的小大人,成了弟妹们的主心骨,还担负起了家庭主管的重任也!

 

我掌管着我们兄妹四人的饭菜票,于是我精打细算、天天算帐,确保月底我手里还有票票,确保弟妹们不挨饿。而每天的一日三餐我都要到离家较远的食堂打饭,这职工食堂的大师付们常常欺付我小、人又老实,总是叫我“小妹妹,你最乖了,叔叔、阿姨要上班让他们先打饭吧!” 这个乖字令我让啊忍啊!让得我常常是拎着饭盆飞一样跑回家,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然后又带着妹妹飞叉叉地往学校跑。(两个弟弟在家附近上托儿所)倒霉透了,我在学校不知遭了多少个迟到哟,还被老师修理过N多次,甚至有一学期差一点我连三好学生资格也被取消了!好无奈哦!

 

放学后呢,我就2个弟弟和1个妹妹玩耍、睡觉,我是弟妹们的小小监护人、保安队长。小时候的我胆子也挺小,很让得人的,怕与别人发生纠纷,怕与人吵架,更别说打架了。但有一次,邻居家的小伙伴老欺付我弟弟,而弟弟一次又一次抱着我伤心的哭泣,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拉着这臭小子,教育他别再去逗我弟弟哪知他家比我高半个头的大姐,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前来就打我,气死我了!打我?没门!我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进行了坚决的自卫还击。虽然我个头挺小,拳头也不大,但是我头脑反映很快,手、脚又特别灵活、麻利。这一仗开始我们俩打得抱成一团、难分难解,很快我占了上风,打得大姐直呼:“妹妹,别打了!是我错了!”我才很不情愿地停下了飞快动的手脚。

 

嘿嘿!至今回忆起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打架经历,弟弟妹妹都夸我真象个“大姐大”一样勇敢,羡慕我那疯狂挥舞的“婆娘拳”是多么的历害!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得立不起身来!

 

最难忘的还是一个国庆节日之夜,左邻右舍的孩子都与父母上街玩去了,令我们羡慕不已,而咱们的爸爸妈妈仍然要上班,根本无法管我们。我呢?也非常想约同学们一道去玩,可弟弟、妹妹们咋办啊!他们全都可怜巴巴地围着我,“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希望我带他们去看看热闹。没办法,看到弟妹们眼睛里哪渴望的目光,我心软了。最后决定去冒冒风险,由我一个人、第一次在晚上带3个弟妹上街去玩!于是我背上背着3岁左右的小弟,大弟和妹妹在左右拉着我的衣服角角来到了解放广场。

哇!广场上真是人山人海,一片欢乐的海洋。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在广场上尽情地唱啊、跳啊,庆祝祖国妈妈的生日!此情此景,令我的脚杆、手杆都发痒,多么渴望也溶入到这欢乐的人群之中去疯狂啊!然而这时的我,却只能象一只老母鸡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刻刻警惕着四周动静、提心吊胆的、紧张地守护在身边这三只快快乐乐、蹦蹦跳跳的小鸡身旁,生怕老鹰飞来突然袭击了小鸡,生怕小鸡们会发生什么意外闪失!哈哈!真有意思!

 

我非常感谢童年这段“老母鸡一样”经历,感谢从小我的父母对我十二万分的信任和培养。(呵呵!应该是哪时的父母很无奈吧!)这段童年的生活经历锻炼了我的能力,磨练了我的意志和毅力,让我学会了许多东西,懂得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关爱。特别是学会了自理、自立、自强,学会了与人交往、宽容、奉献.....最难能可贵的是加深了我与弟妹们之间浓浓的手足之情。

 

非常感谢我的童年时代!童年的经历是我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

 

        我们的故事老了,但故事情节不老,我们的琴弦老了,曲调不老,我们的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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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3         小炮兵

             ggg2009 

    记得是1956年夏,父亲调到本溪歪头山任驻地炮团的作战参谋,我们一起离开了沈阳。

家搬到了从镇上还要走好远的一个山沟里。一到晚上灯火阑珊四周静得很,窗外是远处一座歪脖大山的剪影,三更半夜偶可听到狼的嚎啕。我还记得,父亲如果是晚上去军营,总要带上手枪。那时的山里,还很不安全,偷、抢、劫匪和空投特务都有过。

 同院的几个孩子让我刚来时的陌生与孤寂很快地释去。一起在家属院捉迷藏,一起到稻田边的小溪里逮小鱼,特别是他们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一个个非常逼真的单管高射炮、探照灯的铅制模型,让我们一起玩的痛快。几天后我再也不是旁观的第三者了,我向他们展示了用黄泥和腊笔做成了坦克、大炮和射击孔里装有机枪的碉堡,还有用粉笔和高粱杆做成的两架飞机。我的武器个头大小和他们的差不多,虽然比不上金属的“正规”装备,但也算很精制了,飞机上还各挂有四颗黄豆炸弹。就这样我成了“共军”的参谋长。

炮兵的儿子们放学了,回家携带上各自的“武器”,在小河边的一块沙地上,壕沟、炮位、指挥所做好了,一场大战开始。特别是我的武器出现后,“战争”的内容和形式一下子拓展了许多。双方操纵着各自的武器一次次的对攻,然后为每一局的胜败激烈争吵。这才发现,每次战后我的“军事理论”也常常会在争执中略高对方一筹,黄豆炸弹只要落到探照灯上就算是炸毁了,你一门高炮是打不坏我军一辆坦克的……,结果是常常让“美军”不得不承认战败。由此而来的骄傲是我的武器库——一只抽屉里,已经有了可观的战利品:四门高炮和两架探照灯,啊,多么精巧的小东西。晚上写作业时,我常会拉开那个抽屉自赏一番,还会仰起头面壁自语,我是炮兵的儿子。我看过一本外国人写的书,封面上就是一个钢盔遮住大半个脸、一件军上衣当大衣穿的儿童在仰着头向一个炮兵敬礼。我现在肯定比他个子高,真上前线也总不至于像他那样邋遢,我在想。

 

一个神秘问号一直解不开,为什么对这样有意思的战斗操练,小伙伴们总要躲开我们的父亲们才肯进行,直到一天我的“武器库”偶然被父亲发现。

他来看我写作业,也看见了那个半开的抽屉,于是眯着眼睛从我的抽屉里拿起了一座小高射炮瞅着,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你去过营房大院?

没有,

这是哪来的?

打仗缴获的。

后来,他终于听懂了,“写作业吧”。

 

秘密揭开第二天要么就是第三天的中午,父亲回家吃饭,知道我下午没课,“一会儿领你去我们大院”,好哇。他把我领进了营房的那间指挥室里,呀,我看到了那个好大好大的沙盘上一蔟蔟的布满了许许多多的小高炮和小探照灯,和我们手里玩的一模一样。父亲告诉我,这可不是你们的小把戏,这是真正防备敌人飞机空袭、空投的指挥沙盘,一个模型代表一定数量的武器,到关键时刻,少了任何一件都有可能出现指挥上的错误。“正规武器”来源的秘密就这样在我面前揭开了。后来,我的那些同是“炮兵的儿子”的小伙伴们承认,多次偷偷光顾这里猎取“武器装备”的有团长、副参谋长和另外一个作战参谋的儿子。“告诉你的那些同学,懂大道理守纪律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军人,让他们都送回来吧,以后也不能再来拿了。”

是不是每人都一个不剩的交了出来我说不清,但我们这帮“小炮兵”确实是提着满满两书包的模型一起到营房去交给了这间大屋子里的一个军官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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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4
求证
 
文/填海精卫
 

1968年的初冬。

森森的狂风恣意地席卷着鲁西平原那贫瘠的土地。飞扬的黄沙扑打着光秃秃的白杨树,偶尔有吊在树枝上不甘离去的叶子在狂风中瑟瑟摇摆着,天昏地暗中仿佛一个个挂在树上的风干鱼。

兰考开往中原某市的火车上,靠窗坐着一个小女孩,大大的脑袋,梳两条细细的小辫儿,这孩子身穿蓝底白花小棉袄,蓝色棉裤的裤脚瘦瘦的,千层底的新棉鞋像刚刚从煤堆里趟过,沾满了灰土。小女孩像一只被人追赶的小兔子,大大的眼睛里流露的倔犟掩饰不住惊恐。一路上小嘴抿得紧紧的,旁边有人问她话除了点头摇头一言不发。“这孩子该不是哑巴吧?”大家猜测着。

小女孩不是哑巴,她是小燕儿。

十三岁的小燕儿要去找一个人,她要去做一件“大事儿”。

前几天爷爷打听到他父亲的问题已经初步定性为“敌我矛盾”,她崇拜的父亲,她心目中的英雄一下子成了“叛徒”,说他解放前曾经“叛变革命,出卖同志”。

说是证据确凿,你爸被活口咬住了啊。”爷爷的脸色异常严峻。因那作证的恰恰是当年她父亲拼命营救过的人,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小燕儿那时正在偷偷读《红岩》,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父亲和“蒲志高”连在一起。

清楚地记得前几年这位叔叔来过她们家,她亲眼看见那人对父亲一脸的敬佩,曾竖起大拇指称赞她的父亲做地下工作时英勇机智!

“不会!绝对不会!爸爸不是叛徒!叔叔也不会写那样的证词!”似乎谁打碎了她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小燕儿抱了祖父的胳膊使劲晃着:“您说啊,您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您说叔叔不会!不会的啊……”她哭,是那种令人心碎的无助和落入深渊的绝望。小小的她弄不明白大人们这是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祖父将她紧紧搂在胸前,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记住,你爸爸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对革命有过贡献的好人!”祖父伸手为她擦泪,那泪总也擦不干。

“孩子,要相信,纸里包不住火!事情早晚会弄清楚的!总有一天会还我们清白!”混浊的老泪顺着祖父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汩汩流进小燕儿的心里。

“我要去找那个叔叔!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站起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不行,路太远,要倒两次车,你太小,还是个女孩子。”祖父摇着头。那时她们家被监视,大人们是不能出远门的。

小燕儿偏要去!她不怕天冷,不怕路远,不怕倒车,她什么都不怕,只想亲口问问那叔叔: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不吃不喝,趴在奶奶房里哭啊,哭啊,只哭得昏天黑地!

母亲对祖父说:“这孩子从小胆子大,那个城市我们曾带她去过,离她姥姥那里也不远,再说那里还有她司姨,让她去吧,应该没事的。”

就这样小燕儿头天一早步行到县城,从县城坐汽车赶到到八十里外的市里,因误过了市里一天一趟的班车,就搭了拉煤的卡车,黄昏时分来到兰考火车站。她一个人不敢住旅社,在冰冷的候车室长椅上坐到天亮,第二天上午登上去那个城市的火车……

傍晚,风尘仆仆的小燕儿找到了家住这座城市某医院的司阿姨。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司姨惊诧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双手捧着她冻得发紫的小脸,心疼地叫了声:“我的儿哟!”解开大棉袄的扣子将她一下子搂在胸前……

小燕儿上半截身子被紧紧包裹在司姨怀里,两只冻僵了的小手在司姨腋下暖着,她如同见到了母亲,一路上的颠簸恐惧化成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等天完全黑下来司姨带她去见那位叔叔。

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座大院里,筒子楼靠东头紧挨着厕所的一间小房子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咳,造孽啊,好歹也是个大干部呢,自己的房子不让住,硬是给赶到这里来了。这房子本来是放扫帚的,咳……”黑暗中司姨牵了小燕儿的手,掂起脚躲过楼道两旁堆着的东西。

门开了,灯下坐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男人,干瘦的女人腰间系着围裙在洗碗,煤炉子上放着一把小砂壶,满屋子飘着中药味。

“老贾,你看谁来了?”司姨把小燕儿推倒灯下。

男人勉强抬起头,光秃秃的脑袋,满腮的胡子如稀疏的荒草般乍蓬着,右鬓角到腮边一条长长的紫色伤疤犹如趴了条可怕的虫子,大大的眼睛死鱼样泛着冷漠的白色。和小燕儿记忆中那个高大爽朗的叔叔判若两人!男人没说话,也没动。

女人慌忙在围裙上蹭了蹭湿漉漉的双手,拉过小燕儿端详着,摇头:“不认得,谁家的孩子?”

“仔细看看,认不认得?看长得像谁?”

女人盯着继续摇头,男人仍然不语,也不看那孩子。

“是兰姐和平哥的女儿啊,多像她妈妈啊,没认出么?”司姨极力缓和着冷漠与沉闷的气氛。

“啊……”男人脸上的肌肉猛烈地抽动了几下,张大了嘴巴。

不知桌边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打碎了,发出“砰”的一声响。男人哆嗦着扶了桌子极力想站起来。女人赶忙走向前搀住他。

“你腿不行,坐着吧,她还是个孩子。”司姨转过身摸着小燕儿的头:“这孩子大冷的天一个人跑那么远,遭了罪呢……兰姐让她来看看你们。你们说会话,我还有事,一会来接她回去。”说完走出去,随手关了房门。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像凝固般沉寂,三个人谁也不说话,男人,女人都久久地僵在那里。

突然,那男人朝着小燕儿弯下腰去……

小燕儿的心突地一震!下意识向前扶住男人:“叔叔……”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在火车上想了一千遍的话此刻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叔叔佝偻着背,靠着桌子站在那里,脸上那“乱草”丛中紫亮的“虫子”可怕地扭动着。此刻,小燕儿突然想起了她的父亲。

男人伸出布满青筋的大手,招呼小燕儿坐在他对面的床上。自己慢慢挪了打着石膏的腿坐下。拿起一张小纸条,从盒子里捏了些烟末子卷上,手颤抖着点上火猛地吸了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吭,吭……对不……起!孩子。”这是小燕儿进门后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女人冲了一碗藕粉递给她说:“回去告诉你妈妈,原谅他吧……实在熬不过啊。你父亲那里来人搞外调正赶上你叔挨斗。如实说明他们不相信啊,他们逼供信……后来就……”

女人哭了,瘦削的肩膀耸动着。

小燕儿也哭了,为父亲也为叔叔。

男人也哭了,反复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吭……我对……吭,吭……不起你的……父亲……”

桌子上的马蹄表“滴蹋滴蹋”地响着,小女孩完全忘记了她此行的目的……

“你父亲的问题……吭,还没有最后……下结论,吭……估计他们还会再来的。这次……吭叔叔就是死也要和他们说明白……”男人眼里有一种光在闪烁。

……离开时,漫天飘着大片的雪花。

司姨说:“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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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25                         灰色记忆

                                                 文衫

 

      小的时候,我是一个活泼、单纯,爱幻想、爱做白日梦、
爱问为什么的孩子。父母回忆以往时,总爱这么评价我。
   

      我的家和小学校只有一墙之隔。站在家门口就能看见成队
小学生们上下学,看着他们背着书包带着红领巾,我羡慕极了。
我盼着自己快点长大上学,就能和他们一样神气了。我甚至
已经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开始对着镜子练习行队礼了。
    

       当我真正背起书包的时候,还暗暗给自己立下一个目标:
一定要成为班里第一批带红领巾的学生。
 

       那时小学生入学后,首先要背诵《小学生守则》。我就以
《小学生守则》来要求自己。那时的课本比较容易,学习不用
怎么费劲,就可以拿满分。我就在作业上下功夫,写的干净,
整洁。常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并把我的作业本在班上同学中
传阅。我很喜欢参加集体劳动,总把班级里的事情做的很漂亮。
那时候我的天空是湛蓝的,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憧憬
着未来。
  

      第二年的“六一”前夕,老师在班上宣布第一批入队名单时,
我兴奋极了。总觉得入队对于我来说是势在必得,我已经在幻
想着自己宣誓时的样子了,心里那个美啊···。老师读完名单,
我却没有听清是谁,“有我吗”?我问同桌。同桌怪怪地看着我,
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会吧”?我不相信!在没有举手的情况下,
我就站了起来,问老师为什么。老师没有回答,等同学们离去,
老师把我留了下来。“下次努力吧”,老师搂了一下我说。“我
不够好吗”?伴随着委屈,我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不
是你的错,下次吧,下次一定有你!我保证···”,接下来的
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里就只有为什么,我觉得天都要
塌了。
  

       我哭着跑回家,想从父母那里找到答案。但他们只是安慰我,
“姐姐还不是二年级才入队”?别的什么也不说。好像这个结果,
他们早就知道似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但我却希望长夜漫漫没有尽头,天
永远也不要亮,这样我就永远不用去上学了。
  

    “六一”儿童节那天的宣誓仪式,我没有参加。是母亲主动给
我请的假。
  

     后来,还是姐姐告诉了我是为什么···,“我们的成分是职
员啊,是爸爸这么说的”!我固执地以为不会是这个原因。“成分
不好的都填职员”!姐姐告诉我。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家和
别人家不一样,我和我们班的同学不一样!
  

        从此我变了,我被笼罩在这个阴影里。知道了好多东西不会
属于我——不管我怎么努力!那时候我不是一个喜欢用功的孩子,
但我强迫自己好好学习,拿满分。因为我知道,只有试卷全部
答对,老师就会给满分,不会因成份不好减分。其他的我不再奢
望什么。
  

      又是一年“六一”,我入队了。我却没有了往日的激情。我
懂得了忍耐,学会了逆来顺受。

        我们的故事老了,但故事情节不老,我们的琴弦老了,曲调不老,我们的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老年,是人生的又一个港弯,生命的风帆在这儿停泊,又将在这儿重新鸣笛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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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 26                    关于征文的话及文

                                               周永益

 

                                       盼望祖国强大

 
       1938年日本人侵入广州,犯下的罪行太多了。这里的只是区区一个普通小学生眼里所能见到的。那时,我已是多么痛恨日本侵略者,多么盼望自己国家的强大。一天傍晚,姑婆在家门口打听到日本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赶紧返回报讯。此时祖母正坐在前厅神桌前念佛,连忙把趔趄学步的玉妹搂在身边。姑婆急急走入厨房,见母亲在炉前烧火,便说:“五嫂,你后生女人赶快藏起来。”说着把母亲推进内房。两个日本军人闯进屋里来了,跟着进来的甲长。问祖母说:“问你家里有几个男人?还有谁在里面都叫出来。户长在哪里?” 祖母手里还捏着佛珠,答道:“回学校教书上课了。”是指我祖父。 甲长对日本人说了几句话,日本人便往内屋巡了一遍,幸亏没有大的动作。我抱住祖母,祖母揽着庆玉妹。我很心慌,偷把眼睛朝屋里面瞧,心里挂念着母亲和姑婆。日本人和甲长走后,姑婆满面锅垢地走出来,又到门口观看了动静,才说:“菩萨保祐,五嫂躲起来了。”祖母也说:“多谢菩萨,三姑你叫五嫂还是先不要出来。”天黑了,确信敌人走了,母亲才从后房里的杂物垛下爬了出来,说她惊魂还未定,双腿还在打颤。夜已降临,忽然街外传来一个男人凄厉的嚎叫声。祖母提高着声音在念佛,这回也着实的吃了惊,忙吩咐姑婆在门后窥看是什么回事。她提心吊胆地,担心祖父在这时候闯回来。原来是有另一伙的敌人,在本街斜对面屋,搜出了一个中国中年男子,把这人绑在了屋门口围墙一条砖柱上。不知是什么缘故,日本人用棍子、枪托打着他,那撞击人体胸口发出的声音很是怕人,鲜血从那人的嘴里鼻孔里流出来。那男子的头颅渐渐垂了下去。倭寇离去了,留下了又一笔血债。那无辜牺牲的陌生男子,街坊们说都没有见过他的。也许是位…… 这是我少年时看见的第一个凄惨、悲壮的真实事件,一个中国人,在中国自己的领土、在家门口,被日本侵略者就这样当众残害死了,六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牢记着这国耻。
 

 

                                           母亲的背影

 
       那是1942年的事,我在小学读二年级,日寇侵华,父亲在外没有钱寄回来,母亲为了养活我们兄弟,只能找苦工做.. 有一天,刚巧放学,我从学校里出来,走在朝天路(烂马路)上,忽然,一辆满架着黒麻麻干柴和柴枝的人力大板车吱吱的从身旁推过,车子艰难地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声音。柴车头尾各有一人更是艰难的吃力地推着车。我忽地发现车尾的那人竟是我亲爱的母亲。 “啊!阿大!”我叫了母亲一声,便把我那小小瘦弱的身躯也上前去顶着那重重的运柴车,用力地去推,我怎样动得那分毫? 这车上的柴垛,高出车板上一米多高,车头打车把手的是一个身体比较健壮的妇女,母亲身穿黒色的短衣,整个身体全靠在了柴车后垛上,汗水把母亲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我从没有看见过母亲这个样子。那时这朝天路,全是坑坑洼洼出名的烂路,没有一寸平路,车子每走一步,推车人都要付出极大力的代价,母亲清癯的脸上消瘦了一圈又一圈。我嘴里唤着:“阿大!阿大!”母亲看见了我,召唤前面拍档停了车。哄我说:“没事的,你先回家去做功课吧,我很快便回来给你煮饭吃。” 夜已黒,望着妈妈远去的背影,我的脑袋里一片眩晕,泪水从我的脸上像瀑布一样哗哗淌了下来。妈妈的背影,纤瘦的背影,她的头部有力地扭在一边的样子,用肩膀顶着柴垛,柴车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的样子。我脑子里的母亲的形象一向是温柔、文静,现在竟然爆发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全是为了家,为了儿女——我们兄妹们。这就是我们的母亲的全部。这背影一直在我脑子里直至现在(指今日执笔之时),丝毫没有半点减退。
 

                                      打他小日本仔

 
       1944年了,抗日战争有了转机,但日人还是一样穷凶极恶,那时我在朝天路市一小就读,只10余分钟即可到校,可是要过几个路口。对面马路即将军东路,是日本人占住的地方,那里有一所日本小学,每天我们上下课回校或返家途中,都会遇上好些三五成群结队的日本小鬼仔,他们年纪虽小,却已沾惹了侵略欺霸的野性,又好像与我们学校学生作对似的,见了我们便打,弄得我们提心吊胆,我们熟悉路早作警惕穿入横巷常常还可以避过,但对我们影响太大。更有低年级的常被抢去书包,弄得上学也难不上学也难。有一天,放学时刻,一大群的小日本仔结着队,准备着要打我们学校的学生。我校的几个高年班同学领头勇敢提出,由高年级带低年级集体回家,几十人一起走路,书包里还带着一些细小武器。但终于与小日本鬼仔遭遇了,在朝天路至惠爱西路一段百余米烂马路上,展开了“肉搏战”。 “打他小日本仔!”多久积下来的太多的愤怒、仇恨代替了懦弱和害怕,没有武器的,朝天路这条烂马路上鹅蛋般大的石头便成了我们的武器,那如洪潮般怒吼声冲打的气势,打得小鬼子头破血流,有不少成年的路人也参加了我们的“雪恨”队伍,大长了中国人中国学生的志气。天色已渐黑,初时我们还未有散去,忽然前面有人报讯,有大鬼子挥着东洋刀来了。我们才感到事情已闹大,而朝天路的横巷是四通八达的。领头的一声“散!我们很快便散得无影无踪了。我和几个书友不敢从粤华西街进入,怕迎面被撞上,便走入陶街,躲避入一些洋楼楼梯底,至天已渐黑,才分散回家。事情当然不会就此无声无息的结束,第二天一早,学校升旗仪式上,来了几个佩剑鬼子,带了几个小鬼子来认人,当场拉出了几个高年班的同学,叽叽呱呱按倒在旗台上,用鞭子抽打着他们嫩嫩的屁股。学校的领导也没了法子,只得赔礼道歉。我们心里很不服气,但也有点怕,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但人民,谁不痛恨日本侵略者?对日寇的暴行谁不愤怒?
        我们的故事老了,但故事情节不老,我们的琴弦老了,曲调不老,我们的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老年,是人生的又一个港弯,生命的风帆在这儿停泊,又将在这儿重新鸣笛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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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7

 

探父

 

文/填海精卫

 

1968年的夏末。

天刚放亮,小燕儿胡乱吃了点东西就上路了。她今天要到离家二十多里路的城里去看父亲。她的父亲在学习班里,已经两个多月没回来了。

上了村口的公路,小燕儿看到邻家女孩秀秀站在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燕儿,干吗去?”秀秀喊她:“进城么?一块去吧,我在等我哥。”燕儿犹豫着,她不想和他们一块去。

一会儿,秀秀的哥哥起子来了,他提了个竹篮子,说要去城里卖兔子。“你的包沉不沉,我替你拿吧?”起子问。“不沉,我自己拿。”包里是母亲给父亲收拾的两件衣服,的确不沉。就是沉小燕儿也不会让他们给拿,她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父亲的事。

三人一块走路好像很快,上午十点左右来到了城里。和起子兄妹分了手小燕儿一人来到一所小学校,父亲的学习班就在这里。

门口有人站岗,不让进。说找人要登记。小燕儿在传达室填了张表,就在大门口的槐树下等着。隔着铁门的栅栏她看到学校那宽宽的甬路,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将一排排整齐的教室遮在树荫里,院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人抱了书或者是报纸走过。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从院子里出来个通讯员模样的人喊她进去。穿过甬路,走到一所房子前面说:“在这等着吧,一会叫你。”大概是下班时间,好多人腋下夹了文件从各个教室里出来,院子里顿时乱哄哄的。小燕儿睁大了眼睛寻找着,希望能看到父亲。

忽然,她看到了那位经常到他们家串门的远房表叔,表叔手里拿了一叠稿纸正从教室里出来,他也看见了小燕儿。她正要喊表叔,想问问看见她的父亲没有,只见这位表叔转过脸假装没看见她匆匆走开了。

校园里响起铃声,人们拿了饭碗和搪瓷缸子纷纷走向饭堂。那通讯员才走出来说:“你还要再等一会,听说你来了,你父亲非要刮刮胡子,等刮完叫你。”

小燕儿不明白,父亲刮胡子为什么不让她进去?

“过来吧。”终于等到那人在门口向她招手。小燕儿飞奔过去!

这是一间很小很小的房子,靠墙放着一张小床,席子上放着紫底兰草图案的枕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花毛巾被,小燕儿认识那是父亲的东西。床前放了一张小课桌,没有抽屉,桌子上有一摞文件和一些稿纸,靠门口并排放着四把椅子。小燕儿的父亲坐在床上,清瘦了很多,刚刚刮过胡子的脸泛着青色,显得更加苍白。嘴角一条细细的伤口正朝外渗着血丝。

他笑着:“燕儿,热不热?”小燕儿远远地站着,鼻子酸酸的。父亲也没像以往那样把她拉在怀里用勾起来的食指刮她的鼻子,父亲没动,只是微笑着看她。

过了好一阵小燕儿才想起给父亲拿的东西,她从肩膀上摘下挎包:“妈说立了秋天就凉了,给您捎了两件衣服。还有药,妈说您每到入秋就闹肚子。”

旁边伸出一双大手接了过去,这时小燕儿才看到原来房子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高高的个子,穿了件白汗衫,脑门光秃秃的,长着一只很大的鼻子。

父亲仍然没动,说:“回去告诉奶奶,就说我很好的,伙食也好,也没闹肚子。哦,你妈妈没犯病吧?”停了一下又说:“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路上小心。以后不要来看我,也不要让人捎东西,我很好的。我们燕儿长大了,在家听话,好好照顾奶奶和妈妈。”

这时进来一个黑黑瘦瘦的人,对那“大鼻子”说:“我吃过了,你去吧。妈的,今天又是酥茄子!”

父亲示意让小燕儿快走,她便和那“大鼻子”同时走出来。

“孩子”,那“大鼻子”四下看看没人小声说:“你快走吧。回家告诉大人,你爸爸挺好的,别惦记。只是最近晚上老咳嗽,给他买些止咳消炎的药捎来吧。”

......“哎哟哟,是小燕儿吧?”拐过墙角,一位漂亮阿姨像专门为她等在这里。阿姨拉起小燕儿的手:“啊,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也俊了,还认识阿姨么?”小燕儿使劲想也想不起在那里见过这个阿姨。“我和你妈妈认识啊,还去过你们家呢,不过那时你还小。”小燕儿笑了,像遇到了亲人,尽管她不认识那阿姨。

阿姨拉她走进一座大房子,宽大的房子只有她们两个人。阿姨压低了嗓音说:“小燕儿啊,你告诉阿姨,你爸爸在家给你妈说了什么?比如说过文化大革命不好,说过要和什么人算帐没有?”小燕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说过吧?我听说他说过的。小燕儿是好孩子,我想再问问你。”

“没有,我爸爸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小燕儿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没说,大家都知道的。想让你说出来对你有好处的,你要为自己今后的前途着想啊,阿姨为你好呢。再想想,一定说过的。”

“真没有,阿姨。”小燕儿迷惑地看着阿姨的脸,她不知道这阿姨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她说谎话。

“那你爸爸平时在家里说些什么啊,你说来听听。”

“我爸爸说要我听话,好好学习,学好本领建设祖国!”小燕儿声音很大,她很委屈,想哭。

“好了!”那漂亮阿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像被风刮跑一样,难看极了。

“你可以走了!”

小燕儿刚迈下门槛,那阿姨便使劲关了门“哐”!

“哼!和你老子一个样,又臭又硬!”阿姨剜了她一眼,昂了头,走了。

小燕儿没有走,她不明白那位阿姨为什么那么生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谎话就叫“又臭又硬”。她站在宽宽的甬路上,朝着父亲的房子看去,她想看看父亲什么时候出来。于是在路边的一堆石子旁,她悄悄坐在地上,双臂搂了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远远地望着爸爸的房门。

大杨树的树荫慢慢从石子堆上转过去,拉长了爬到东边的高墙上。父亲出来了,和他同时出来的还有那个“大鼻子”,他们一前一后向西走去。小燕儿远远地跟着,想看看父亲到底去哪里。绕过两排教室,看他们走向操场边的厕所。她马上像小耗子一样退回来,手里玩着石子等着。不大一会父亲他们回来了,进屋,关门,就再也没出来……

这时小燕儿才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扔下手里的小石子,慢慢向大门口走去……

“小燕儿!”原来是起子和秀秀。

“你们怎么来了?兔子卖完了么?”她问。

“上午就卖了。我们早来了,在门外看见你,人家不让进。”起子说:“快走吧,再晚路上就要摸黑了。”

秀秀掀开竹篮,解开手绢,拿出两个大包子说:“快吃!”

猪肉粉条馅的包子,很香。

三个孩子走一阵跑一阵,离家还有二里路时,天色就暗下来了。

到村口时,起子停下来,伸出弯成钩子的右手食指:“来,拉钩!”

秀秀问:“为什么?”

起子:“拉啊,拉完再说。”

于是,三个小小指头紧紧勾在一起,一齐喊“一,二,三!”放开各自朝地上吐口唾沫,用右脚狠狠跺一下“嘿!”

“我们下了狠誓,今天小燕儿家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起子咬了牙。

“哥,和娘说也不行么?”

“不行!”

小燕儿哭了……

        我们的故事老了,但故事情节不老,我们的琴弦老了,曲调不老,我们的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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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8

人民食堂

                      ——饿国纪事之三

食物从来民至天,

无食无物自堪怜?

果然尚有公平在,

腹内饥肠也坦然。

 

1958年“人民食堂化”时,我吃饭的食堂在地主老贾家的宅院里。两扇大门用白铁皮包着,上面缀满了钉子,由于年深日久而明光锃亮,仍然洋溢着往日的辉煌。门框上的一幅对联十分醒目。上联是:“粗粮细作花样多”,下联是:“吃饱喝好干劲足”这幅对联挺白,但对得挺有意思。不过,上联也罢,下联也好,都与事实相反。真正“花样多”时,就没有多少粮食了,包括“粗粮”,到1960年,就只有人均0.3市斤粮食,其它叫“瓜菜代”。没有“瓜菜”,就剩下一个“代”了,它们是玉米骨头、玉米皮子、白薯秧子等物。至于“吃饱喝好”云云,只能是人们的主观愿望。“干劲足”呢,就近乎胡说了。人们走路还打晃儿,好多人都得了浮肿,哪里还有什么“干劲”?那时我十多岁,正是看见什么字都想念一念,以显示自己认字很多的年龄,所以对我们食堂门口的对联记得很牢。不过,这幅对联远不如那首民谣广为传唱。

一进食堂门,

稀粥两大盆。

盆里照进碗,

碗里照进人。

人民食堂给我的印象不好,不只是吃不饱,它也不怎么公平。虽然不公平现象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发现得更多,但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像心灵上结下了厚厚的茧子。而这第一次见到的不公平,却是在这个食堂。它像在我年少的心灵上撒上一把蒺藜,使我想起来就不舒服。

1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