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
文革初期最大型的活动不外乎就是串联了。那会我们还小,正上六年级呢。看见那些哥哥姐姐们背着背包徒步“旅游”很是羡慕。可是据说上面有规定,串联只限于中学以上的学生,而我们是小学生,根本不够资格。其实我们也想去去革命根据地---井冈山;看看革命摇篮---延安;再到天安门前接受毛主席的检阅。那会儿这些都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哦!可学校根本不允许我们出走,怎么办呢?
一天,我们班几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和班里的几个小干部在一起悄悄地商量,决定瞒过老师和家长,也秘密地组织出去串联。那时候我从没出过远门,很想自己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回家给妈妈一说,没想到妈妈却意外地同意了,真的让我喜出望外。妈妈给了我五块钱,我自己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卷,就和同学们开始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长征”。
记得那是六六年的十二月份,天气很冷。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呢,雾也特别大。我们什么也不管了,只是莫名其妙地激动和兴奋。我们班来了将近一半的同学,每人都背着一个小背包,俨然一副“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样子,严肃和庄重写在了每个同学的小脸上。一面鲜红的少先队中队旗在前面给我们指引方向。我和另一个女生是队伍中最小最矮的,我俩就紧紧跟在队旗后。
走啊走,天渐渐亮了。公路两旁,一片片的农田,嫩绿的麦苗抗拒着寒冬。路边的一棵棵大树,树叶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几只鸭子快活地遨游在冰冷的池塘里。我们却走得满头大汗,头上还冒蒸汽呢。我们都是从小生长在城里的孩子,很少有机会欣赏到大自然的美丽景色。今天在我们眼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和谐。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穿过了一座小镇。慢慢地,有的人开始走不动了。大概是我们平时很少走长路的缘故吧。一些同学开始议论了:还有多远啊?我们到哪里去呢?我们今晚在哪里住?我们吃饭怎么办?等等等等。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镇离我们居住的县城不过十五里路。有的同学边说就边在路旁放下背包休息了。看见这样,小领队没办法了,就干脆让大家到路边休息一会儿。然后他们几个商量,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几个女生坐在背包上,吃着家里带来的零食:水果糖、炒瓜子、炒花生,耐心地等着几个小头头给我们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出发了。小头们告诉我们,等一会儿公路上有车了,我们就搭车。那时的交通可没有现在这么便利,车全是公家的,除了客车就是大货车。因为那会都去闹革命了,可能很多人都停工了吧,所以在路上很少看见有车来往。
嘿,没想到我们运气挺好的,正想着,远远就听见了汽车喇叭声。大家兴奋不已,急忙在公路两旁站好队,一起挥动着小手,大声地喊着:“司机叔叔,搭一下车。”过来的是一辆空着的大货车。我们好高兴啊,觉得这下好办了。眼见车快到跟前时已经减速了,没想到经过我们面前时,司机猛地一踩油门,汽车飞一般地开走了,把我们远远地抛在公路边。一个女同学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关键时候还是男孩子沉着:“哭什么?下次车再来了,我们就手拉手站到路中间去,看他搭不搭我们?”“好啊,那你们站前面,可以吗?”“行啊。”我们又计划好了下一次的行动,这次我们是有备而来了。
我们继续朝没有目标的前方走去。
走了一阵,背后又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我们马上在公路上站成了两排,男孩子朝着汽车来的方向站到了前面,我们女孩子站在他们背后。我只觉得我的心跳得特别快,自己好象都能听到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反正不怕,男孩子给我们挡在前面呢。
车大概到离我们二三十米的地方,突然“嘀嘀嘀”地大声地响起了喇叭。震耳欲聋的喇叭声突如其来,我们大家都没想到,吓得一下子就乱了阵脚,纷纷向公路边上逃跑,许多人慌不择路急得跳进了路边的地里。汽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走了。这次可没人哭,全是在笑别人逃跑时的狼狈劲儿。笑过了就开始埋怨是谁带头跑的了。其实大家都是一起跑的,不跑不是害怕汽车压着人吗?
我们就这样说着笑着又走过了一段路程。男孩子信誓旦旦地说,下次一定要勇敢了,反正汽车也不敢压我们呢。这次还真行,那汽车看见我们站在路中间,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刹住了。我们高兴得马上让到了公路两旁。正准备往那高大的货车上爬呢,没想到这司机太狡猾了,就趁我们高兴得让开一条道的空儿,一轰油门使足劲又一次把失望留给了我们这一群无助的孩子。
这次我们真的是没辙了。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别人看我们太小,根本对我们就是不屑一顾吧。有的人开始怀疑这次行动了。谁都不理我们,我们走得到想去的延安、北京、井岗山吗?又饿又渴又累又气,又好笑又想哭,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倒是挺好玩的呢。记得古诗里不是有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正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好运终于降临了。
奇怪的是我们谁也没拦路谁也没挡车,一辆大货车却“嘎”地一声在我们跟前刹住了。我们喜出望外,抬头一看,怪不得呢,原来车上有一队十几人的真正“红卫兵”。可能是可怜我们这假红卫兵了吧,是他们叫车停下的。车上的大哥哥大姐姐把我们连拉带拽地弄上了汽车。我们终于在长征开始的路上尝到了比两条腿来得更快的长征。那也是我第一次坐汽车,其实也是我们大多数同学第一次坐车呢,要是现在的孩子看了肯定笑我们的。我却有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好象快要飞起来一样。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倒去,远处的山不停地向后转。突然我的心里好难受,总想要吐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汽车下坡时,好象心已经沉到深渊里去了。
终于车到了一个地方,大红卫兵们跳下车把小红卫兵一个个抱下来,然后向我们摆摆手,步伐坚定地朝着他们的目标继续长征了。我们做什么呢,到哪里去?
“我有办法了。”我们班一个女同学说,“这里有一个火车站,我姑姑在站上工作,我们坐火车去省城吧!”也许她的阅历比我们多一点,她胸有成竹地说。大家也没别的办法,只好附和着,她把我们带到站台上。那时候人都闹革命去了,没人买票也没人卖票。只见一列列火车(我当时看见的全是闷罐车)都没关车门,呼拉拉地飘着一面面鲜艳夺目的红旗。全是绿军装红袖套,装慢了数不清的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闯将。车停了,又吵又嚷,下的要挤着下,上的要争着上。我们使劲地往车上钻,上面的人伸出一双双友好的手把我们拉了上去。哎,尽管拥挤,可我们总算又上了一个档次,改乘火车了。哈哈,好舒服啊,跑得那么快。外面的景物象闪电一样从我们眼前掠过,根本看不清楚。哐噹噹,哐噹噹,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省城最大的火车站。
天哪,下车一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红卫兵。谁都比我们年龄大,比我们个子高。我看见许多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这队人马,不过还是挺友善的。我们班两个小头头看见别人的领队都去找红卫兵接待站,他们也去了。原先总想自己是编外的,怕不受欢迎,没想到革命还不分大小呢。接待处的工作人员一样热情的接待了我们,然后把我们指定到一个地方住宿。那是一所大学---无线电工业学院。
我们这下可来劲儿了,至少今天晚上有地方住了,不可能留宿街头了吧。我们马上精神十足地背上小背包继续出发了。谁认识路啊?没想到同学里还有一个能人呢,他说他知道那里,因为他姐姐就是那里的大学生,不过已经出去串联了,他以前去过的。我们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
晚上大城市里的街道都是一样的,路灯,商店,不太明亮的灯火闪烁着不太刺眼的光芒。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到他说的地方,他也莫名其妙的。最后我们不得不问了一对从我们面前路过的年轻男女。他们告诉我们走错方向了,我们去的是无线电机械学院。然后出于好心,他们两人就把我们带到了工业学院里,原来他们就是里面的大学生呢。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间间教室临时改成的,教室里没有桌椅,地上全铺满了稻草。我们解开自己的背包,两人合住正好有铺有盖。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香甜的梦:我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呢,我高兴得又跳又笑,眼泪都流出来了。突然谁把我的脚踩了一下,把我疼醒了。原来和我合伙的说我又踢又蹬她,她掐了我一把。
晚上有地方栖身,白天就出去瞎转。大学食堂开饭时间很准确,到时候回去吃饭就行了。也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我们在等几个小头们拿主意呢。他们说我们又坐火车去重庆吧,反正我们都是井底之蛙,只要大家一起不走丢就行了。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反正省城里的东西也挺新鲜的,看也看不够转也转不够,吃饭又不花钱,但是别忘了我们可是出来革命的哦。
那天下午我们都没出去,在住地商量,准备明天就出发了。突然教室门口闪进一个人,大家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又惊又喜。原来是我们学校代体育课的邓老师。我们女孩子就象看见妈妈一样,一下子扑到邓老师怀里哭了起来。邓老师先数了数人数,然后对我们说:“别哭了,看我给大家带什么来了?”天哪,原来是我们日思夜想的毛主席像章。那时候拥有这可是无比的幸福呀。我们都去抢。“别抢,每人一个!”我接过来一看只有现在的一毛硬币那么大,红底金边白色的头像。我们赶快庄重地挂在胸前,然后邓老师严肃地对我们说:“你们知道事情的严重后果吗?你们的家长都快把学校闹翻天了。”因为许多人走的时候并没告诉家里的大人,所以许多家长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况且那会的秩序很混乱,经常都在发生两派之间的武斗,死人的事情常常发生。最后邓老师批评了我们,还专门批评了几个班干部,说我们无组织无纪律。
第二天我们就乖乖地跟邓老师回家了,也是坐的大货车。这次晕车把我晕得死去活来,到家时,脸都还是铁青的。刚到家,妈妈就下班了,问我好玩吗?我无力地摇摇头说:我都快要晕死了。
这件事过去四十二年了,我还是那么记忆深刻,就是忘不了我这一生中早早夭折的“长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