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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长篇 军旅故事连载:《上寮轶事》

本主题由 全有 于 2008-11-17 22:21 解除置顶
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六章

67

  武建国从老林中钻出来时,又是四月的边城勐腊。刚好一周年。

  他衣冠不整,上衣的右肩上破了一个大口,裤子被红土染得几乎看不见本色。脸色黄黑,憔悴万分,头发长得盖住一半耳朵。愈发尖削的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老长的胡子像老鼠须似的翘着。这付尊容在深山里司空见惯再自然不过,然而一旦进入城镇却分外扎眼,看见这景象的人首先想到就是老林。

  不错,武建国就是刚从老林中钻出来。他连收拾洗漱都不忙,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个日夜压在心头上的巨石搬去。这件事,连兄弟一样的田家宝都坚决反对,武建国不止一次几乎要放弃了坚持。可每一次当他静下来,想把这件事的利弊得失仔仔细细地思考、权衡一番时,总是会被那个梦幻般的夜晚、那白色的银幕光下一双恳切而哀凄的大眼睛把脑海挤得满满的。他根本就不能得出个什么另外的结果来。

  几次三番之后,武建国终于跺脚咬牙了。

  从食加站溜出来,急急忙忙往县城街上赶去。勐腊的小街,低矮破旧的房屋千篇一律的青灰色,还有许多门窗的式样简直就是从老家的县城里照般过来的。可是这会武建国根本就没功夫欣赏这些。

  一座相比起来雄伟高大的两层楼房,门口挂着邮局的牌子,武建国一头钻了进去,迅速地摸出五块钱递进窗口:“同志,我买十七张八分邮票。”他说的是普通话。

  在甜蜜的盹中被惊醒的女人满脸的不高兴,从窗口上下打量了武建国一下,疑疑惑惑地问道:“……要哪样?”

  武建国只好又补了一句:“邮票,八分邮票,十七张。”这次说的云南话。

  女人完全听明白了,可是疑心更重了:“部队的邮件是免费的。”说着,她又一次上下打量着武建国。

  武建国的脑海中嗡的一声:“忘了!差点出事。”他急中生智地说:“噢,我不寄信,是帮人买邮票,是……是地方同志的……”

  女人没有理会武建国结结巴巴的胡扯,嗤——的一声撕下一串邮票。一边递一边说:“拿零钱,找不开!”

  武建国接过邮票回头就走:“算了,找不开算了!”

  “咦——”一声尖叫:“讲哪样?你把我看成哪样人了?”女人伸出一张恼怒的脸,再一次仔细地审视着武建国。

  呼啦一下武建国的心提了起来。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有麻烦,他回头勉强挤出个笑脸说:“对不住了同志,我在国外的时间长了,回来什么也不懂,我去,我去找零钱……”

  在外面买了一块肥皂一瓶胶水,终于有零钱给了那女人。可是刚才扯过谎,武建国再也不敢在邮局寄信了。

  大街的尽头,一间歪斜的瓦房,上面挂着“汽车站”的木牌。里面没有人,却有两三条长板凳,武建国坐在上面,从怀里掏出那包信,贴邮票时他注意了一下上面写的字:澜沧的、墨江的、广西、四川、湖北……天南地北,几乎都是农村的,而信封的下角,毫无例外统统写的“内详”。

  手忙脚乱的武建国思维也没有停着,他似乎看见了许多的母亲和姐姐含着泪捧着这封信……这一刻,武建国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和快慰,他深深相信,自己没有做错!

  也就是在这一刻,武建国悲哀地证实了一个在心底忽隐忽现、躲躲藏藏长达三年之久的结论——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块当兵的料!换言之,自己不适宜在部队,而部队不会、也不应该选择自己!这种感觉早就有,只是屡屡自欺欺人不愿正视不敢承认罢了。

  武建国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奔马似地跑了一圈,分别在三个墨绿色的邮箱中投进了所有的信件,无比轻松地往回返时,天已经黑定了。他望着远处黑森森的大山,心里大声的喊叫:

  “大哥,放心吧,信都邮出去了,保重——”


  骄阳似火,路面上又开始冒出彩色蘑菇。

  发动机无奈的哼哼声,连驾驶员都几乎被魇得闭上了眼睛,武建国却直挺挺地坐着。离医院越来越近,他越胆怯。半年了啊!从来没有离开过单位、离开过朝夕相处的战友那么长的时间,真的想了!还有小钟,见了她,第一句说什么?她会是什么样?心里七上八下的武建国,不仅没有睡意,还一阵阵的心慌。

  他不停地拉拽身上的新衣服,这新衣服紧巴巴、硬梆梆的,天热出汗实在难受。新衣服是支队送来的,还不止是衣服,所有人的被子、挎包、水壶……凡是装备统统焕然一新,弄得人人跟新兵似的。

  这车是分部的,开车的兵在医院住过院,武建国没有印象,他却记得,武建国到处找车才一开口,他就笑起来:“没事,明早坐我的车走。武护士你忘了?我在你们科住过,十二床、拉肚子去的……”

  磨憨检查站,车被横杆栏住,下面的人一边看证件,一边问道:“三个人吗?”

  驾驶员笑笑大声说:“三个人都是!”

  栏杆抬起,汽车轰着油门开过了国境。武建国说:“老兵,我有证件的,你怎么……?”

  “嗨!谁理俅他们!整天没事吃饱了饭栏车玩,老子那么重的车一停一起步,麻烦不说,浪费多少油?”看来这开车的也是一个老油条兵。“不要说你有证件,就是没有,只要我高兴,照样带出去。可别像上回那两个憨包娃娃,还叫知青呢,狗屁不懂,死得可怜还活该……”老兵哇哇地说着,武建国奇怪万分,刚想问,旁边的副驾插嘴解释说:“两个成都知青想越过国境,藏在我们连的车上,车上坡又颠簸,几十个油桶往后挤,生把那两人挤死。”

  “他要提前跟我老杨商量一下,没准我敢把他们带出去,死得可惜,他妈的才二十多岁……”大大咧咧的驾驶兵老杨,言语中也露出了几分伤感。

  老杨是单车,跑得快。太阳还老高,武建国已经站在门诊部前的空场上了。

  直上去,穿过门诊就是内科;往右走是宿舍。正当武建国犹疑着先去那里之时,一个粗大的女中音轰响起来,“哎小武……武建国……?嗨!真是!是小武回来了。”

  提着饭桶正给伤病员开饭的大蚕豆,眼尖先看清楚,喳喳呼呼地叫起来。

  “是我,小岳,你好吗?”武建国微笑着迎了上去,大蚕豆嗨嗨地笑了一阵说:“哎呀!小武,怎么黑得像被大火燎过,还瘦,又苗条了些了吧?”

  大蚕豆笑着讲着,扭动着油桶般的腰身,向着办公室喊着:“哎,你们看这是谁,谁回来了……”

  刚吃完晚饭的人们围了上来,一片叽叽喳喳声中,武建国跟本无法回答任何人。他突然想起汽车兵老杨刚才的玩笑话和暧昧的笑:“你们幸福啊武老兵,当兵当在大花园中……”此刻武建国真有这体会了。

  人群中没有钟秀莲,武建国正在走神,丁起林挤开丫头们走过来,一把搂住武建国,亲热地又捶又打,好半天才放开。他头一转对女兵们说:“我老丁这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战友情深,哪像你们虚情假意……”

  女兵们一起嚷了起来。丁起林做个鬼脸说:“不信?你们谁也像我一样搂搂小武……”话没说完,他两手抱头,穿过笑闹着喊打的女兵们,跑远了。

  这一刻,武建国的心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幸福感,这是一种非常生疏的感觉,从小至今几乎就没有过。他的双眼湿润了。

  侯玉芬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还不等她说话,武建国几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她伸过来的瘦骨磷磷的手:“侯……姐,你还好吗?”

  “好!好!小武辛苦了,我们大家都想念你啊!啊呀你轻点,我这双手迟早要断在你的手下。”侯玉芬的夸张又引得大家一阵笑。

  “护士长呢?她好吗?”武建国问。

  侯玉芬的笑脸消失了,慢慢地说:“她不好,她那病又犯了,好几天起不来了,你先休息,过后再去看她吧!”

  “现在去!”武建国拔腿就走。

  从夕阳下刚进到昏暗的宿舍中,武建国一时看不清护士长的摸样,他立正站着,对着床敬了一个礼:“护士长,卫生员武建国完成任务归队!”

  “小武啊辛苦了,来,来坐在我跟前,我们说说话。”护士长有气无力地招呼着。护士长更小了,似乎那身体会缩。她伸出手拉着武建国的一只手,脸上也鲜亮起来:“小武啊,给所长教导员报到了吗?”

  “没有,我刚到。”武建国说。

  “应该先去的,咱们科室内很随便,不用太讲究。但是所里……”

  “我先来看您,再去报到,一样的!”武建国说。

  “不一样的,唉……你永远不会明白,算了,我们说说你,怎么样,半年了呀,拣大的说给我听听……”

  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哪来的那么多话?絮絮叨叨,娓娓而谈。远远望去,不像是上下级,倒更像一对亲密的姐弟……

  武建国回到自己的宿舍时,电灯已经亮了,床上铺得展展洁洁,当桌子用的木台板上一尘不染,走时收进箱里的书籍、二胡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武建国一笑说:“丁老兵,优点还见长啊,谢谢了!”

  丁起林嘻嘻一笑:“快别瞎谢一气,我老丁懒得烧死麻蛇吃还要站在下坡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没那闲工夫帮你收拾……你小子还真有点福气……”他又压低声音道:“这福气叫艳福,明白吗憨包子?”

  武建国心里一阵乱跳,脸上却毫无表情地问:“快说,谁他妈的那么爱管闲事……”

  “哎哎哎,武建国你小子真不识好人心,这丫头也真是有眼无珠,还不如帮我老丁铺铺床,还……”

  “是谁?丁老兵求求你别再作弄我……我……我不还得去谢谢人家吗?”武建国打断丁起林的话,正色说道。

  “谁?你心里没谱?肯定不会是那个模样像你的大傻妞,人家跑远了,听到通报了吗?”

  丁起林抬头一看,武建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极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说:“是小钟,那丫头还在住院呢,传染科。哎……不过这时候你别去了,小心……”

  他还没说完,武建国一步跨出门没了踪影。


  “呵!巨石,我的好朋友,久违了。”

  武建国兴奋地一个箭步跨上巨石,一仰身叉开手脚躺倒在顶上。这块巨石,不知承载着武建国多少喜怒哀乐,多少泪水和汗水,此刻,他感到亲切无比,恣意地翻滚着,享受着,仿佛是一个躺在父亲怀中的幼儿。

  武建国几乎彻夜未眠,但此时他精神却好得比这拂晓的山林更加生机勃勃。他虽然闭上眼睛,可那不是睡觉,而是一遍又一遍地演绎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渴盼、羞涩和冲动……

  ……灯下,猝不及防的小女兵流着泪傻笑着,武建国也为自己的唐突而局促不安,想好的话不知飞往什么地方,憋了大半天才嘟嘟囔囔地说:

  “小钟,谢谢你了,谢谢你了……小钟……”

  钟秀莲嗤——的一声真的笑了,她随手掸去脸上的泪珠,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说:

  “谢什么呀?我怎么了还值得谢……傻大兵……”

  气氛轻松了些,武建国擦擦满头的大汗,想起来问道:

  “你好些了吗?肝功怎么样?”

  “症状基本没有了,就是转氨酶下不来,老是在一百多,主任说搞不好要成迁延型。”钟秀莲说着,嘴一瘪,又想哭。

  “别……别怕小钟,你年轻,会好的,即使成了迁延型,甚至慢性,那又有什么了不起,你没见老所长几十年的老肝炎,老得成精了,不是屁事没有嘛!”武建国说。

  钟秀莲破地啼为笑:“我年轻,你老了?真是的。别说这些了,你好吗?我是说……身体,还有……还有这里……”钟秀莲用食指敲敲脑门。

  “我好,什么都好,无病无灾,无官无财……”武建国的脑子和嘴都开始流利了。

  “你可要小心点,多穿些衣服,当心让大风把你吹跑了……”钟秀莲的笑话先把自己逗得咕咕直笑。

  武建国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你看我太瘦是吗?没事,斤头没有减。再说,这叫苗条,我还愁保不住个把月会肥起来呢。就是太黑,是吗?黑得连自己都嫌难看,还整天抬着这张脸污染环境……”

  钟秀莲又被逗得笑起来,笑声刚落,眼睛一瞟轻声说:“人家就喜欢黑!”腾的一下满脸绯红。

  “什么,你说什么?”武建国没有注意听,张嘴就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我说,革命战士还是黑点好,可别像叶翔雨,那小白脸有什么好呢?噢对了,前天听新来的翻译说,这两个人一直没有消息,还说严晓玲的爸爸到昆明住院去了,唉,也真是……咦——建国你怎么了?”

  钟秀莲注意到:一直傻呵呵地微笑着的武建国,突然间整个嘴脸变了一付模样,低下了头,她突然想起侯玉芬以前隐隐约约说过的话,一刹那间被吓坏了。她想安慰武建国,可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心里一急,伸手拉住武建国的手臂一边摇一边喊着:“你怎么了建国?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这样子……你别吓我……”

  武建国瞬间回过神来,吃了一惊,赶紧从钟秀莲手里抽出手来,慌忙说:“太晚了小钟,小心影响,我回去了,我们明天再聊,我明天不上班……”

  武建国转过身逃跑似地离开了病房……


  从树梢上射过来的第一缕阳光,像是为钟秀莲开路,她踏着斑斑驳驳的光影走上了巨石。闭着眼睛的武建国感觉有人上来。而且断定是钟秀莲。他故意不睁开眼,等着她叫。

  清晨的山林静极了,没有一丝风,虫子还被露水罩着出不了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仍然听不见动静,武建国想:“走了?”他甚至怀疑起刚才的感觉:也许根本就没来,是错觉!

  武建国失去了耐心,突然睁开眼睛……

  “啊——”武建国被惊得倒抽一口气——钟秀莲就斜坐在身边,一只手杵在石头上,从上方居高临下盯着武建国的脸。在武建国的突然袭击下,那双大眼睛虽然闪过一丝惊慌,可是却无法逃窜了。也许,它们根本就不打算逃窜!总之,四只眼睛射出的光芒在一瞬间扑向对方,绞扭在一起,它们也许在互相倾诉、互相抚慰、互相拥抱亲吻,然而,大青石上的两个人却纹丝不动,中了魔似的。

  武建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遮天盖地的翠绿中,亚当和夏娃不再是光着身子,他们穿着宽大的绿军装,伊甸园里只有翠绿没有蛇,更没有什么果,但是有蜜!那是醸了三年的陈蜜……渐渐的,上面的两只眼睛被晶莹的液体浸渍起来,那液体潮似地漫过眼窝,盛不住了,叭嗒叭嗒一串滴了下去,刚好落在下面那黪黑的脸孔上,武建国被烫得一激灵,猛地坐直起来,脑中也清醒了,他很不自然地笑笑说:“小钟怎么又哭,可别学那个林妹妹。”

  钟秀莲也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掩饰着:“谁哭?那是太阳刺得难受。你怎么不吃早点就上来?噢,我妈给我寄来许多大白兔奶糖,我去给你拿……”

  钟秀莲站起来还没有走到大青石的边上,又回过头双手拢着裙子坐了下来,满脸的懊丧。

  “怎么?又吃完了?真是个馋丫头,算了,以后再吃吧!”武建国笑着说。

  “建国你听我说,我得了这病,以后我们就不可以像以前那样乱吃东西了,搞不好要传染上。糖就别吃了吧,下次寄来都给你吃。”钟秀莲低着头说。

  “胡说!哪有那么容易传染的,再说,我倒想也得个肝炎,那我们就不生分了,免得你吃独食。”武建国想逗笑钟秀莲。

  钟秀莲叫起来:“谁想吃独食了?你把好心当成……”

  “那去拿吧,拿糖来,我就是要,你吃半颗我吃半颗,看吃多少能得个肝炎……”

  蓦地武建国突然住口,红了脸,他看见钟秀莲也红着脸转了过去,武建国明白,钟秀莲也和自己一样,从玩笑话上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新郎新娘同吃一颗糖。

  “小钟啊,我感觉你自卑感太重了,至于吗?”武建国正色说道。

  钟秀莲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建国,三年多了,你听见过我这么叹冷气吗?我真的很悲观,提干肯定没有我了,最多还有大半年在部队,想起退伍到地方我就睡不着……”

  “小钟啊……”武建国打断钟秀莲的话,恳切地说:“如果真信得过我,你听我说几句话:病谁也不爱得,可是一旦得了,你说怎么办?病不死,哭死愁死气死?值吗?人家得癌还没有你这么灰心呢。毛主席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嘛。安是什么?就是静下心来养病治病,什么天王地老子都不管,治病要紧。至于提干啦,退伍啦,下地方啦这些你管不了!我们的命运不是自己能掌握的,尽管这是悲观的事实可你还得认!另外我要提醒你,你对‘地方上’的概念一点都没有,那为什么要害怕呢?简而言之,我这么给你说吧:如果说部队是一张直线加方块的图形,那么,‘地方上’就应该是一幅深邃的水墨画。小钟,即使是要走那一步,你也用不着摆出一付大义凛然的悲壮样。一句话:轻松面对,因为我们年轻,什么也不怕!三十年后你回过头来看这一步时,很难说你会扼腕或是喝彩……”

  钟秀莲瞪着一双大眼睛痴痴地听着。也许在过去的岁月中,这样的肺腑之言并不是唯一的一次,但是钟秀莲那单纯而稚嫩的大脑从来没有认真地面对过,而这一次,从小长大第一次栽了一个坎的现实,使她像海棉吸水一样,一点不漏地吸收着武建国的话。她眨眨眼,突然问道:“下一批提干的命令应该有你了吧?”

  “我?嗨!全部都有也不会有我的,信吗?”武建国说自己,不仅没有一点懊丧的样,还爽朗地笑起来。

  “怎么?”钟秀莲奇怪地问。

  “我要退伍了,你说的‘下地方!’”武建国胸有成竹地说。

  钟秀莲问道:“你不想在部队干?凭你的才干能做得很好的。”

  “狗屁!什么才干,要真有才干,还是下地方出息大一些。”武建国的态度有点玩世不恭:“小钟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钻了半年老林,才透透彻彻的悟出了一个真理……”武建国卖关子似的停住不说了。

  半天,钟秀莲忍不住了,催着说:“什么真理,日心说还是地心说?”

  武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行啊丫头,一天比一天懂得多了。”随即又板起脸说:“我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在部队,也就是说不适合做军人。同样,部队也不会要我!”

  “咦……当了三四年兵,都超期服役的老兵了,还这样说,那么你是说这几年没有干好?”钟秀莲问。

  “两回事!这几年我干的怎么样你又不是没看见,对得起部队对得起自己!敢跟毛主席拍胸脯!敢对妈妈夸海口!可是,这里面有许多的违心,甚至是牺牲,这样过一辈子是痛苦的,我真不敢想!在部队这个环境里,如果你不把个性的棱角铲平磨光,心甘情愿地皈依‘共性’,那么,肯定会时时被磨得鲜血淋漓。如果性格的深层就带着许多个性的棱角,即使你愿意铲,愿意磨,可是到头来,在心底的最深处仍然是鲜血淋漓!”

  钟秀莲傻傻地听着,而且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得了一次病,受了一次打击,她感到自己成熟多了,可是今天听武建国说话,她又一次感到在武建国的跟前,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别说那么多了建国,怪累人的,再过八个月,咱们一块退伍怎么样?”钟秀莲轻松地说。

  “好啊,我回昆明,你呢?回开远?”武建国随口问。

  “不!”钟秀莲鼓了鼓腮帮子,瞪着武建国说:“跟你去昆明要吗?”

  ……

  这种神态不像是开玩笑。武建国想用一句玩笑话盖住脸,可是说不出,甚至想用一声尴尬的干笑来掩饰一下都做不到。沉默中,四只眼睛中的眼神们又在跃跃欲试,再一次相互扭绞在炯炯阳光之下的大青石板上……


68

  晨曦,像是一罐粘稠的透明胶水,把天和地浇灌在中间,紧紧地凝固起来。透过雾幔,可以看见迷离的光线,却无法顺畅的呼吸,人们被憋闷在几乎窒息的空间里,人人的脸色都千篇一律地如同头顶上那一方阴郁的天空。

  这是进入老挝的第二个雨季。人们没有了新鲜和好奇,却多了些厌恶和烦躁——也许是想家了。然而身体状况却完全适应了了这郁闷湿热的气候条件,男兵们不再长各种莫名其妙的疮,女兵们终于敢穿上草绿色的确良短裙,裙下那一条条光滑润洁的腿快乐地舞动着,再也不会像去年——被叮咬得疙疙瘩瘩癞蛤蟆似的。

  武建国已经从公路上跑步回来了,顺手带回了一桶清水,往盆跟前一放,大声喊着:“娃娃,起!起来撒尿,小心又尿在床上……”

  丁起林一翻身,嘴里嘟囔着:“烦死人了小武!你让老子多睡一会会嘛……”

  武建国眉开眼笑地说:“起来吧丁老兵,我给你把洗脸水都端来了,要不要我帮你穿衣服,当一回贾宝玉……”武建国边说着边将一双冰凉的手伸进了丁起林的被窝。

  “哎哟……哎哟……”丁起林惊叫着,躲闪着,裹着被子跳了起来。觉是肯定睡不成了,他翻起来坐在床上,一脸的坏笑:“小武,你最近有点神啊!到底有多少高兴事,分点来让我老丁品尝一下,要不我看你是有点装不下了,整天的烧包……”

  突然他猛拍一下头:“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有本什么破书上说恋爱中的人爱早起……你武建国说吧,是哪个丫头把你搅得睡不着觉了?嗯?”

  武建国猛地一惊,收起笑脸,食指放在嘴唇前,又比划着指指隔壁,轻声说:“丁老兵你可不能乱俅说,砍我头你舒服啊?”

  丁起林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轻声说:“还知道会挨砍?小心点吧别太烧,唉!那是个好妞啊,要是我老丁碰上,我也心甘情愿挨砍!”

  “嗨!嗨……说谁呢?越说越不像话啊!”武建国有点悻悻了。

  丁起林一挺身跳起来,边穿衣边说:“小武,玩笑归玩笑,可是我得提醒你,千万不要忘形!你得……”丁起林的右手伸在左边的胳肢窝里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笑笑说:“悠着点,藏着掖着点,老兵的话可以做药——每天三次,每次三片……哈哈哈……”

  丁老兵笑完了,忙着洗脸,武建国讪讪地转身出了门。

  丁起林哈哈一笑的玩笑话,却在一刹那间,使武建国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巨浪。他一面痛责自己,一面在脑海里放电影似的一幅一幅地过镜头,审视着、自责着,甚至几乎要捶胸顿足……

  他忆起曾经给过霍强的“八字方针”,他曾经得意地自誉为“巨石下的苗圃”最经典的耕作方法,而一旦到了自己头上,怎么就傻得如同白痴呢?是啊,老话说的“当局者迷”一点不假,可是这迷也太过份了。按武建国此刻的感觉,这三个月来的表现,几乎可以称为走火入魔、无所顾忌了。虽然现在能够猛醒,但是也许影响早就出去了。

  惶恐不安的武建国在侥幸的期盼中煎熬了一整天。

  和睦友好相处了三年多的男兵女兵,在春潮涌动之际,突然一天他们发现:原来两颗心早就不知何时靠得如此之近。此时,巨大的惊喜使他们忘却了一切清规戒律,自天而降的甜液蜜浆,糊住了他们所有的心窍和视听。他们是人,他们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他们同样也逃不开动物情愫的相互吸引爱慕的铁律!同时,他们是士兵!士兵这个概念里没有性别!如果将人类的儿女私情掺揉在这个概念中,那是亵渎!将被严惩不贷!一把巨大的戒尺悬浮在武建国的顶上三尺,忽隐忽现,猛然醒悟的武建国突然看清了这把尺子,并且感觉到了尺的沉重和金属的寒意,在那冷光中,武建国又看见了自己……

  三个月!什么样的三个月啊!在回到医院的近百天中,武建国像换了一个人。钟秀莲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两块晶莹剔透的反光镜,把七彩阳光反射进了武建国那有生以来从未开放过、从未见过阳光的心底,驱散了潮湿、污浊和阴暗,又把里面填满了干燥清新的空气和沁人心脾的鲜花和绿茵。武建国在一个个失眠的夜晚中,反复地体会着喜悦、惊讶、悲叹和巨大的震撼,慢慢地他明白了:多年来使自己痛苦和悲伤地生活在灰色的阴影中,那是因为心底世界满布着畸形的怨情、甚至仇恨!而且,这也许是被情绪放大了的仇恨。当被另一种情感的泉水涤荡过心灵之后,那里将会重新滋生爱,而充满了爱的心将会使自己生活得蓬勃向上,光彩夺目。

  武建国对眼前这个从来只以为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正因为如此,当他猛醒过来认真检讨自己这三个月的举动之时,首先想到的是惧怕那把巨大的戒尺打向钟秀莲。至于自己,他很坦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流言蜚语对一个即将要退伍的老兵来说,还不如放屁!但是,流言蜚语也能伤人,甚至杀人。比如对钟秀莲。

  屋漏偏逢连连雨。忧心忡忡的武建国不仅吃不下晚饭,还被护士长那张薄薄的小嘴剜剐得遍体鳞伤。

  护士长的火是有来由的。

  很长时间,护士长都无法从叶翔雨事件的打击中挣脱出来。虽然那两个人与自己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在科里也是可有可无的人。可他们是两个活灵活现的年轻人,是自己的下属,更重要的是,那是两个站在悬崖边上、自己能拉而没有拉一把的人,他们跌下去了,跌得粉身碎骨!也许是咎由自取,但在护士长的意识中,老是有一种害了人的负罪感。她想如果当初坚持自己的意见,严厉的批评,甚至处分他们,阻止他们走向深渊,也许后果是另一个样。可是按照所长的说法,这是没有原则、没有党性、甚至连工作方法都不懂的主意。

  二十年军龄,十多年党龄的护士长迷糊而痛苦,她所痛苦的正是这种迷糊!

  武建国完成任务回单位,护士长高兴!看见武建国的精神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她高兴!看见自己的部下、男兵女兵们亲密无间的合作,愉快和睦的相处,自己所领导的小部门一扫几个月来的晦气,一片生机盎然,她更高兴!

  可是就在一片升平之中,她隐约地感到一丝丝别的味道。以一个领导的身份,以一个成年女人的目光,以她对自己朝夕相处的下属的了解,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事实的存在:在一片闪动的眼波中,有一双眼神走样了,那是一双稚嫩的、笨拙的,刚刚学会把自己心里的蜜糖搭载在眼波上送出去的眼神,它火热而执着,贪婪而又不知掩饰。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护士长,只要看一眼立即就会明白。还有,一片笑声中,一个声音不再爽朗了,没有了肆无忌惮和尖刻的成分,多了些收敛和修饰,那甜得发腻的声音,使护士长屡屡想起十年前那个震得自己晕头转向的男中音……

  护士长紧张了,除了领导身份之外,对这两个人,她还有一丝做大姐的感觉。她希望自己是捕风捉影,疑人偷斧。然而事实是无情的,甚至风声顿起,她已经风闻别人的议论了。

  所长没有这些感觉,更不会观察人的表情,他只会观察手术台上的病人。但是他有极其精密的听觉系统,系统的终端可以延伸到任何一个旮旮旯旯。

  既不能像上次那样给所长汇报,更不能拖到所长指令查办,必须抢在这之前!护士长急了,按自己的主意办,谈话、严厉批评、恐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之,护士长下定决心,两个人必须挽救,科室的荣誉不能再毁!

  “小武啊,你知道的,我们科有点像一个刚做了大手术的病人,再也经不起磕碰了。”护士长说着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没有那么严重护士长,你多虑了。”武建国随口安慰护士长,他跟在后面,虽然吃不准护士长要谈什么,但仍然是乐呵呵的样。

  “有一些教训,我们要吸取,不能再重蹈复撤,你说呢小武?”护士长回头紧盯着武建国的眼睛问道。

  “……是……是……”武建国不知道怎样回答,疑惑地看着护士长。

  护士长站住了,转过身来直面武建国,一句一字地说:“他们自绝于人民,可他们当初并不是这样想的,可以说也是从男女作风问题上发展而来。所以,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要认真检查、引以为戒,你说呢小武?”

  又是一问,问得莫名其妙。武建国闷声答了一句:“是!”他感觉到心里烦闷,伴随着阵阵恶心,可是又不得不回答。

  “说说你吧!你认真检查过了吗?”护士长开始声色俱厉了。

  “什么?我检查什么?”武建国反问了一句,但声音很小。

  “你不知道检查什么?武建国,你不要太自负了,小聪明并不是到处都耍得通的,你就没有这些问题吗?没有苗头吗?”护士长的声音大了起来。

  “护士长……”武建国感到一股血冲向脑门,满脸都热了起来,提高声音说:“你是说别人外逃,我武建国该来检讨,什么逻辑?我在踏勘队尚且如此,你们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该挨处分……?”

  护士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知道武建国的牛脾气又发了,三年中曾经见过两次。她沉吟了一下,转换了一个口气又说:“你误解了,我是说,回来三个多月中,在和女同志相处时,是不是有值得检点的地方?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的条令和纪律你应该是清楚的,三年的老兵了嘛!表现很好嘛!现在你看……”

  轰——的一下武建国感到所有的血都冲向了脑门,大脑一片麻木,只有一个意识——果然……果然……

  护士长停住话,仔细打量着武建国的表情,她发现对面这张脸忽而通红、忽而发青,那眼神也飘忽不定。护士长接着说道:“战友之间几年如一日工作在一起,彼此有感情是人之常情,但是这应该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是战友情,如果引申开去,变了味道成了儿女私情,那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国法军纪绝不容许……”

  护士长背书一般的声音,显得底气越来越虚,这些成套的、闪着光芒的语言连她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

  武建国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恶心的感觉加重了,他使劲地吸了一口气,强咽一口唾沫后开口说:“护士长你放心,你是说小钟和我是吗?我们相处得很好,三年了,你认为有问题吗?我可以用人格保证我的分寸感,你不必担心!而且,我求你不要为难小钟,也不必找她谈话,其实她纯洁得跟白纸一样,什么也不懂……”武建国自己也觉得有点口是心非了。

  护士长微微一笑说:“听你这口气我就更放心不下了,你以为我是生下来就是三十多岁呀?我也有过她那样的年龄和经历,年轻人,别蒙我,得从思想深处好好挖一挖!”

  武建国感到眩晕越来越重,他试着挪动了半步,突然一个趔趄几乎栽倒,他努力站直身子,咬紧牙关顶住涌到喉头的呕吐。

  护士长满脸的惊愕,嘴唇翻动着,可是武建国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了。眩晕越发加剧,武建国感到后颈部越来越硬,头向后仰,最后,仰面朝天沉重地倒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喷射般的呕吐。

  护士长很快回过神来,她单膝下跪,抱起武建国的头颅扭向一侧,同时厉声呼喊:

  “来人哪,担架,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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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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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七章

69

  山路逶迤,车队浩荡,上百辆车延绵几里路。清一色的重车上,发动机沉重的轰鸣着,响声连成一片,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轰轰烈烈的铁流中,也有霍强和刘彦平。

  和以前不同的是,他们穿戴得整齐多了。在国内行车,绝对不敢光膀子穿拖鞋。不仅如此,两人还端端正正地佩戴着帽徽和领章,上级并没有要求,但是不抓紧戴一下,还能戴几天呢——明天就到勐腊,马上又要到国外驻勤了。

  整整一个旱季都是大车队行动,从内地的一座座富庶的城市和一个个铁路枢纽站把数以百万吨计的各类物资抢运到边城,以备整个雨季之需。结果任务没有完成,雨季就提前来了。今天是最后一趟,此后,霍强的车队将进驻琅勃拉邦,从勐腊往外一趟趟“倒短。”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霍强却睁圆了眼睛直挺挺地坐着。他睡不着,他太兴奋,整个一路上,屁大点事都会使他笑个不停,笑得让刘彦平心里发腻。虽然他知道这是因为快要见到小芸,而且是要在老挝住很长时间的消息让霍强高兴,可是即便是这样,真的就会把个大男人乐得疯疯傻傻么?刘彦平根本就无法体会这种心情。

  “排长哎,跟小芸在一起真的有那么好玩么?我看你高兴得整天神颠颠的。”刘彦平带头聊天解闷。

  “不要问!小毛娃娃少问大人的事!该你知道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霍强的话梆硬,可是两个嘴角老是翘着。

  “排长你和小芸在一起干那个没得?说来听听嘛!”刘彦平死皮赖脸地问。处的时间长了,他开玩笑的胆子越来越大。

  “放屁!你给老子好好开车,少胡思乱想,干哪个?你懂个俅,我们那是革命友谊啊你知不知道,解放军和工人阶级的革命友谊哪,当然了,即使干一点点也不成多大个问题嘛,你个俅娃娃不要只晓得干那个,你多领会一点革命友谊的内容……唵……”

  霍强有声有色地训人,可在刘彦平听着,却亲切得像是讲故事。他咂咂嘴,小声咕噜着:“哼,稀奇!翻过年我就可以探家了,一回家就讨个媳妇,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哼!到那时你想讲给我听我还不耐烦听呢。”

  “嚯!小子,就算你真有那本事,也是明年的事了,看看我们……不就是明后天的事吗?咋样馋吗?你还得给老子打好掩护,听见没有?”霍强大呼小叫地说着。

  “我说吧,还是离不开我吧?我给你掩护,你就不慰劳慰劳我吗?龟儿子才给你白干唻!”刘彦平说。

  “好兄弟,不是我保守,我就是没有干过,最尖端的就是亲个嘴,你叫我说什么给你听呢?”霍强不好意思地笑着,满脸的无奈。

  “讲亲嘴也行,看看你的态度是不是端正……”刘彦平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这个嘛……首先嘛……哎——你他妈的开什么车,尽往坑里跳……端正态度,认真操作!”

  “哈哈哈哈……”一串粗犷的笑声飘出窗外,掺揉在机器的轰鸣声中。


  同一片轰鸣,同一段路。一辆白色的大客车夹在一长串墨绿色的车流中,分外醒目。满头满脸是汗的胖司机边开车边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也许是抱怨?甚至是咒骂!

  这是从昆明开往景洪的客车,按正常行程四天就该到了。可今天是第五天,今晚能不能赶到还难说。从昆明出来的第一天就被军车缠上了,混杂在一个又一个长得望不到头的车队中。起先胖司机还鼓着勇气抢会抢超,可还不到两天就累得几乎开不动了。于是只好安心认命,刻板地跟在一辆辆超吨位的军车后面,老牛似的慢慢爬。

  车门旁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中年人,圆圆胖胖的脸,圆圆胖胖的身子。眼睛却不圆,细细长长眯着,看似睡着了一般。其实,他此刻不仅没有睡着,而且还紧张地搜索着窗外缓慢掠过的一幅幅画。按记忆中的模样,这些山山凹凹都仿佛亲脚走过,而仔细看每一处时,又陌生得像是来到外国!

  霍老师确实来过西双版纳,那是二十五年前,那时是走着跑着来的,那时是来打仗。

  霍老师没多少文化,其实他一天老师都没当过。只不过小县城里的人们习惯把教育局里面所有的干部都叫老师。霍老师早先还当点小领导,许多运动过去后,不仅没有长大,反而缩到了地皮上,在教育局里,担当着一个人人都可以使唤的、可有可无的闲差。

  早几天,省里通知各县教育局派代表去景洪开现场会,据说是观摩一个小学生“批林批孔”的先进典型学校。这是个人人鄙夷的差事,自然又落在了霍老师的肩上。可是只有老伴知道,表面不露声色的老头子偷着乐了好几天。因为他捞到一个美差!

  老伴人称文老师,她更不知道书该怎么教!但是她知道卖饭菜票——学生食堂的是黄色票,而教职工的是红色票,不会错!她还知道当汽车兵的儿子在边疆找了个媳妇,她更知道如果不赶快把关,儿子留在边疆不回来了,那不是白帮人家养了吗?文老师高血压提前退休了,文老师也就变成了霍师母。

  这美差来得巧,老俩口去看看儿子和媳妇,公家还报销一个人的差旅费。霍师母高兴得两三夜睡不着,很快,睡不着的后果出来了——霍师母的盹打得东到西歪,不仅尖锐的喇叭声吵不醒她,连头碰到靠背上,她都懒得睁一下眼,惹得满车上烦躁不安的乘客们纷纷露出羡慕而嫉妒的目光。

  “哎……哎哎……”霍老师用肩膀头拐着身边的老伴:“快醒醒,醒醒!你看看……”

  老伴睁开眼问:“看?看什么?”眼睛仍然迷糊,脑子跟眼睛也差不多。

  “看见没有?前面的车牌是‘KM’,拐弯时我看见前边几辆车都是,你记不记的儿子说过他们的车都是这个牌。”霍老师有些激动地说。

  “嗯?”霍师母一愣,完全醒了。“我不记得了,要不问问人家?”

  “问?怎么问?找谁问,车又不停。”霍老师说完,老俩口眼巴巴地盯着前面那块不断晃动的车牌。

  坡渐渐小了,路也直了,路边的林木少了些,铺着茅草顶的傣家小竹楼却越来越多。看来前面是个大村寨。忽的一块木牌从车窗外闪过,霍老师看清楚了,上面写着“勐养道班”的字样。

  车没停,穿过集镇后,胖司机大大的打了哈欠,自言自语地说:“天老爷啊,可算熬到头了。”他回过头来喜笑颜开地说:“各位师傅别着急,还有几十公里路就到了,对不起啊,耽误大家了。”

  霍老师奇怪地问道:“师傅怎么了?军车不走了吗?”

  “走!只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们再也不用跟着吃灰受气了。”胖司机说完一阵大笑。

  邻座的一个像是本地人,指着前面说:“那里,往左边是去勐腊的岔路,军车都是往那边走的。”

  果然,左边的岔路上停满了军车,像是在等齐后面的车,三三两两的驾驶兵们在路上游逛。

  霍师母灵机一动,猛然从窗口伸出头大喊:“哎,解放军同志,你们是哪个团?”

  霍老师一听:“咳!这是部队,部队番号是可以随便问的吗?真是,什么也不懂……”

  霍师母一急,又伸出头去喊:“是我儿子那个部队吗?噢……我儿子在你们部队吗?”

  霍老师急得直跺脚:“人家谁知道你儿子是谁,真是老糊涂了。”

  霍师母突然想起来,伸出头去大喊:“霍强……我儿子叫霍强……”

  可是车队和人都甩得老远了。胖司机把憋了几天的劲在这一刻使了出来,加着油门,风驰电掣向着边城景洪跑去。


  四天后,霍强的连队休整完毕。启程赶往老挝驻勤。

  当天下午,在景洪开完会的霍老师老俩口急匆匆地赶往勐腊。

  拿着倪场长的一个信封和电话号码,轻而易举地就联系上。于是,倪场长坐着农场的大拖拉机恭恭敬敬地把贵客接到了家。


70

  啷个办唻排长?这不像是路啊!”刘彦平死死踏着刹车板,惊恐地叫着。

  霍强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刚走一步,右脚上的解放鞋就没有了,他弯下腰,在刚才落脚的地方乱摸,等从泥泞中拖出鞋时,左脚上的又没有了。他干脆卷卷裤腿,绕到驾驶位一边说:“让开,我来!”

  霍强那双沾满泥泞的光脚迅速而坚定地踩上了踏板,一边起步一边大声喊着:“有防滑链,怕个俅!再磨再磨,让部队吃草根吃树皮啊?”

  小小的车队只有七辆车,跟着霍强战战兢兢地往前挪着。

  没日没夜的暴雨,使整个上寮地区几乎变成了水网地带——山脊是河岸,山箐成了大大小小的江河,许多位于低凹处的路段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河床,被山洪连冲带刷,洪水一过面目全非,特别是最前面的毛路便道才毁得更惨,填上的土石方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最惨的还是这些修便道的部队,大雨阻断了一切后勤补给线,甚至还断绝了他们后退的路。他们除了饿着肚子在帐篷里睡大觉之外,只有一遍遍地电报告急。

  车很慢,但是走得顺顺当当,浮土被冲走后,露出的本土路基硬而结实,沉重的负载把车轮上的防滑链死死地压进土层中——重车并不滑。

  “怎么样,害怕吗?”霍强得意问:“这地形看着吓人,那是吓唬新兵的,其实这并不险恶……”霍强带了一脚刹车,猛打一把方向后说:“妈的,刹车没有,刚才过水淹了……”车身歪向一边,倾斜得很厉害。刘彦平双脚紧紧抵住前面,心里乱跳。霍强猛地挂个一挡,右脚同时闷住刹车和油门,发动机狂吼着,车却慢慢向前拱,速度越来越慢,又走了一段后,霍强一脚刹车,车辆稳稳地站住了。

  霍强擦擦汗,回头对惊愕得大张着嘴的刘彦平笑笑:“怎么样?还像个老兵吧?”

  刘彦平几乎是五体投地:“是……是……是老兵,老把子……哎呀,刚才你那是哪一路的把式?我就没见过……”

  霍强哈哈一笑说:“什么狗屁老把子,刹车片被水泡湿了咬不住鼓,你踏死刹车猛加油门使劲磨,等一发热,水份很快就烧干了,不就修好了吗?”

  刘彦平连连咂咂嘴:“哎呀,好办法!教材上就没得你说的这些啊!”

  “你们那是小学的教材,我刚才说的大学的课程。”霍强笑着说。

  霍强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突然转身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喊道:“下来跟我走,后面出事了。”

  最后面的一辆车,车尾甩下了路面,车身横着。土路被前面几辆车的车轮刨来刨去,已经很稀松,他能歪歪扭扭地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驾驶员蹲在地上抽烟,两只手像搭棚子一样盖在烟的上方挡住雨水。他看见前面有人走过来,头也不回嗡声嗡气地说:“老霍,能走你就走啊,我可走俅不动喽。”

  即便是蹲着,也看得出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是七0年兵,比霍强还老,只要有他在,几乎都是他的车殿后。带队的排长就在他的车上,此刻他看着走过来的霍强,尴尬地笑笑。

  霍强知道,这油条老兵的牛脾气又发作了。搞不好连长指导员都束手无策,不要说这个军龄还晚他一年的小排长。

  “讲鬼话,你季老兵不走,我咋敢走远,不过也该休息休息了,排长,是埋锅呢?还是吃干粮?”霍强问排长。

  排长是霍强同年兵,新提的。他询问似的说:“到处湿淋淋的,怎么煮饭?要不还是吃干粮吧?”

  霍强笑笑说:“要得,免得饭香味飘到前面,让那帮挖路的老爷们闻见了肠子扭着疼。”

  听见这句话,蹲在地上的季老兵怔了一下,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神扫过来和霍强碰在一起,仍然嗡声嗡气地说:“吃屁!拖起车来再说!来呀,拿钢绳……”

  钢绳的两头,分别挂在前面两辆车的牵引钩上,中间拖过来牵挂季老兵的车,这是季老兵的主意——两辆车一起牵引,可以一举成功。但钢绳就太短了。霍强指挥着两辆车同时后倒,季老兵站在自己车的保险杆前,等着挂钢绳。

  “停!”排长喊了一声,从车上跳下,对着霍强嚷道:“不能这样干,违反安全规定的……”

  霍强笑笑说:“没事的排长,这样干几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对吗,季老兵?”

  季老兵根本就不理,嘴里喊着:“快倒,快一点,老子手酸抱不住了。”

  轰鸣声再次响起,两辆车倒到位置,稳稳地停下,挂上钢绳后,一声号令,一片轰响和欢笑声中,车子摇摇晃晃地被拖上路面,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原先的位置。

  “熄火,休息。各人吃自带的干粮……”排长笑着发布命令。

  拖车的成功,使霍强的心情好了起来,几天来的郁闷散去了一大半。照刘彦平的话,那是“憋的”!从勐腊出来的那天,连吃饭都不在勐赛食加站,霍强和刘彦平搜肠刮肚好一阵也没想出个停车的借口。车队掠过勐赛时,霍强眼巴巴地看着印刷厂那几排铁皮瓦顶,揪心扭肠似的难受。后来又走了一次,仍然是车队行动,弄得霍强沮丧不已,双脚把驾驶室的底板跺得嘭嘭直响,嘴里嚷着:“过几个月老子再不退伍就是乌龟王八蛋……”

  此刻,他吃饱了饼干灌饱了水,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却睡不着,鬼使神差似的想起上次送小芸走时她说的那句话——“强哥哥,小芸后悔了,下次我们再在一起,强哥哥要怎样都行……”

  霍强心里痒得虫子挠似的,要怎样……这怎样是个怎样?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令人耳热心跳、不堪回首的晚上,悄悄睁开眼看了一眼有点紧张的刘彦平,又害羞似的闭上了眼睛。心里想,这小俅娃娃还老是以为我“怎样”了,可我他妈的连这“怎样”是个“怎样”都不懂,唉……不行!下回要是再不敢大胆点,那真不是男子汉了!忽然,他又想起那个“八字方针”,自然而然地武建国和田家宝也跳进了脑海中。哎呀,看来不光是小芸,这俩个人也快一年没见面,而且连音信都没有了呀,想了!田家宝那小子也许能提干,当医院兵的师爷,如果他愿干,提个护士也吃根葱似的容易,看来也许就是自己一个人退伍回去了。霍强的心里有点酸酸的感觉。他转念一想,如果倪场长有什么大法术,把自己留在思茅找工作,当然就不用回去了。可是如果留在农场呢……霍强胡思乱想着,先是不想睁眼,到后来是想睁也睁不开了,大片大片的云像绵纸一样蒙在脸上,隐隐约约地听见咕咕咕的笑——是小芸!她来了?

  小芸停住笑,柔声说:“强哥哥,不准看,人家害羞呢嘛!”

  霍强急了,使劲睁开眼,可是脸上的绵纸揭去一张还有一张,老也撕不完,影影绰绰前面是个人,是个女人,而且是光着身子的女人!霍强血往上涌,满脸通红,鼻子阻塞得一丝气都不通,他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心里紧张地在想:这是小芸么?我的小芸怎么会光着屁股还不害羞呢?这就是她说的“要怎样么”?可是此刻自己到底该怎样做呢?

  霍强慌了,他喊了一声:“小芸”!他是想叫小芸把衣服穿好,等自己准备好了,学会了再来做那个“要怎样……”可是突然间,脸上的绵纸变成了一块板,像打乒乓球似的,在脑门上敲了一下,霍强的眼睛睁开了,他发现自己是撞了挡风玻璃一下,玻璃外,前面路上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的车?”霍强揉着脑门问道。

  “不晓得,停车也不讲规矩,停在这弯弯里,我一转过来差一点碰上。”刘彦平说完转过头笑起来:“梦见小芸了排长?”

  霍强呵斥着:“胡扯!”

  “嗨嗨嗨……”刘彦平怪声怪气地笑着说:“你大声八气地喊,搞不好后面那辆车都听见了,你看看……你看看你那裤子……嗨嗨嗨嗨……”

  霍强低头一看,脸红了一下,马上板起脸说:“笑个俅,下车!看看是什么事?”

  刘彦平跑近几步,张望了一阵,回过头对车上喊:“越南人!”

  像是一声命令,所有车的驾驶室打开门,人都跳下来朝前走去。

  ——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停在右手边,看那样子是同方向,带头车却斜在路当中,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空挡,任何车都过不去,车下围着一伙泥猴似的人,正在推车。看见有人过来,他们各自停下工作,呆呆地看着呼呼拉拉走过来的这伙中国人。

  以往经历过的场景又在霍强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感到大脑里的兴奋灶不断扩大,身上的血流加快,呼吸加深,满脸通红。回过头在刘彦平削瘦的肩上猛的一掌,眉毛一跳,咧嘴笑笑。刘彦平右手一推帽子,嘿嘿一声干笑。如果说霍强的笑是动员令,是冲锋号,那么刘彦平的笑就是决心书,是宣誓词。如此默契而和谐的信息传递,这其中的内容根本就无法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述。即使是在自己的车队、自己的排里、班里,别人对此也是云天雾地、摸不着头脑。

  带头车很不幸,右前轮压塌了软路基,斜着冲出了路面,栽进一个大坑,里面的水深得几乎淹没了引擎,车尾高高地翘着挡在路中间。

  “哎,排长你看,他们这是搞的哪样名堂?”刘彦平眼快,回头对霍强喊道。

  十多个人围着车,傻乎乎地看着来人,刚才他们是在推车,可却是在往相反的方向使劲——把车推下路基。

  千里运输线上这种景象司空见惯:成堆打伙的开车人围着一辆不幸的车,想办法找主意,鸡嘴鸭嘴各抒己见,甚至争得脸红筋胀。然而尽管七嘴八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统一的、不容置辩的,那就是把车恢复到正常位置、正常状态,最后开走!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迷惑不解,等彻底看清了、明白了之后,霍强勃然大怒了,他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扯着嗓门吼叫道:“已经下去了一个轮子,还要把整个车往下推呀?这他妈的是谁的主意?”

  泥猴们面面相觑,萎缩缩的没人说话,他们听不懂,但是霍强的嗓门和眉眼间的火气,他们看得懂。

  “……同志……中国话……我说懂……你把我说……”声音来自一个矮小的人,他脸上一样糊满了泥,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挤眨着眼睛,两个嘴角努力地上翘,力图从稀泥的后面挣扎出一个微笑,以表示友好。

  霍强见有人懂话,而且接腔,压低了声音问:“你们是什么人?要去那里?”

  那人听懂了,他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运输连……中央运输连……还有越南同志……那边……”

  霍强在心里惊呼一声:“妈的,真是冤家路窄!”一回头看见刘彦平上牙咬着下嘴唇正在暗笑,他刚要说话……

  “……送米……罐头……同志修路……多多哇……”矮个子连比带划地抢着说话,他自认为懂汉话。可一旦身临其境时,能用的词汇也少得可怜。

  可是,霍强立刻就从这些结结巴巴的话语中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他伸手拍拍矮个子的肩,俯下身像对小孩说话一样的姿态和声音:“慢慢说,啊!罐头……米……?”霍强指指一辆辆蒙得严严实实的车问。

  “唔……唔……”矮个子连连点头。

  “送……”霍强指指前方:“给谁吃?”

  “中国同志……修路同志……不有饭……饿多多……”矮个子的话顺畅了一些,虽然隔着稀泥,但霍强真的感觉到对面这张脸上的诚挚和焦急,他的心里一热。

  一番吃力得满头大汗的交谈之后,什么都明白了。

  前面被困的筑路部队是一个整团上千号人,由“中老友谊办公室”出面协调,老挝中央运输连把自己的给养先送过来。然而,恶劣的天气、恶劣的路况,再加上恶劣的驾驶技术,他们尽管努力奋斗了两天,不仅没有送到一车物资,还损失了两辆车。今天,在死命令的驱使下,他们正准备把挡路的带头车推下山沟让开道。

  “不行同志,车只能拉上来,不能推下去!”霍强比着手势,坚定地说。

  “上不得……上不动……重多哇,滑下去……好推……”矮个子说。

  “那怎么行,车下去就摔坏了,拉不上来了嘛!”霍强感到奇怪的是,那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会不懂。

  “不怕嘛……车有哟……越南同志车多多哟……”矮个子大手拇指往后指,似乎很自豪,脸上浮现出了一点得意的笑意……

  “啊……”霍强大吃一惊,一时间火气顶住了嗓门,什么话也说不出,满脸充血,恨恨地喘着粗气。

  带队的排长和季老兵已经走到车跟前,团团的转了一圈,正在想办法。霍强也走了过来,细长的眼睛瞪成了圆的,恶狠狠地扫视着车前的几个“越南人”。嘴里不停地说着:“妈的多好的车,比老子开的那辆还新,这就不要了?你们晓得这值多少钱?你们晓得老子们国内有得起多少这种车?他妈的,除了一身虱子你们有什么?”

  “得了得了老霍,闭上你的嘴省省精神,准备拖车吧!”季老兵笑眯眯地说着。按他的说法,霍强跟这些人生气发火、甚至打架是胡闹、是没有文化没有修养的低级趣味,他才不屑于此,那是从骨子里的不屑!

  “对对对,他们这是跟咱们执行同样的任务,商量一下怎么拖车吧!”

  带队排长也附和着说。他是车队的负责干部,他不想惹事。

  霍强也静了下来,和刘彦平互相搀扶着,下到路旁的大坑边上蹲着看。是啊!别的先不说,这些车上装的是给兄弟部队运送的东西,看看这些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为此受了多少苦了……看似凶暴的霍强,其实内心知道好歹!

  把车拖上路其实很简单,只要拴住翘起来的大梁或牵引钩,往后使大劲就行,关键就是没有那么大的动力——他们的车没有防滑链,连自身走路都象鸭子游水一样,根本没有牵引力。即使是装着防滑链的车,一辆车也难以拖动,窄窄的路面上又不容许多辆车同时拖。

  “咔咔……”季老兵干咳两声,站了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能顺着拖,一使劲车就有可能侧翻下去,那就没俅法了。要横着拖……”

  “怎么横?咱们的车过不去啊!”刘彦平打断话问道。

  “嗨!把钢绳从那棵大树绕过去拴大梁就行了嘛。”季老兵原来是早就想好了。

  “对啊!转了个方向用力,可是……可是加上树的摩擦,一辆车……哼!”霍强摇摇头。突然他眼睛一亮,随即大喊一声:“两辆车……”

  “三辆车”季老兵接着喊。

  “四辆车……”两个人一同喊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大笑使在场的所有人顿觉轻松。泥猴们虽然听不懂话,但他们从手势上完全理解了两个老兵的构思,也在一旁矜持的微笑了。

  在稀泥中跌了无数次跤之后,浩大的工程完工了,从旁边看去奇特而壮观——一跟粗大的钢绳,一头拴着斜在半空中的大梁尾部,一头绕过路对面的大树拴到霍强车下,霍强的车后一溜三辆,都用钢绳连着。

  “听着,整个行动由季老兵一人指挥,其他人不许插嘴,明白吗?霍老兵你注意大树,我去车尾!”带队排长大声分了工。

  “不啊排长,那车下太危险,我去!”霍强喊道。

  “你是老兵,我不是吗?别罗嗦!开始!”排长的话是命令!

  季老兵抬起右手,三辆车轰鸣起来。他回头看看,竖起了一个食指,刘彦平挂上倒挡缓慢地起步后退。随着钢丝绳的不断绷紧,刘彦平的车不动了,轮子在空转,防滑链带起来的稀泥漫天飞舞,而那翘着的车尾,只是略略放低,一点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季老兵回过头,看见站在大树前的霍强点点头,站在车尾的带队排长也点点头,他坚定地举起手,竖起食指和中指。

  发动机的巨大声音中,两辆车同时起步后退,连接的钢绳绷得笔直,车尾放低了,而且在动,向着路中间动!钢绳扎扎的响,路对面那棵一抱多粗的老树,簌簌地抖动着,像是在传达紧绕着它的钢绳的不堪重负。

  然而,就在这即将成功之时,两辆牵引车的后轮都同时打滑,蹬到底的油门变成了空转,一刹时,车下抠出了几个大凹塘。

  季老兵紧张得脸色发白,他又一次回头看。霍强和带队排长坚定的点头,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力量。他咬咬牙,一下子举起了三个手指。第三辆车也吼叫着后退,绷紧了钢绳。

  起来了!车身慢慢的移到路上,前轮离开了大坑,还有一两尺就爬上路面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紧抿着的嘴唇,即将轻柔地翘起来……

  “嘭——”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被欣喜的人们所注意,他们注意到的是:缓慢爬上来的车突然停止了运动,趴在地上,前轮还在路下方。三辆牵引车,突然发疯似的加大声音猛然后冲,又突然刹车……熄火……

  沉寂中,季老兵木然地转过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有一张张同样木然的脸,大树前,霍强缓慢地倒了下去,溅起一片泥水。

  “老霍……”

  “排长啊……”

  季老兵和冲下车来的刘彦平,同时狂叫一声,扑到霍强跟前。身材矮小的刘彦平不知那来的大力气,一把抱起趴在泥水中的巨大身躯,翻了过来抱在怀中,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泥水中,抱着霍强大哭起来。

  ——仰面迎天的霍强,光头上刚刚长出头发,帽子没有了,右眼没有了,连右半边的脑盖骨都没有了。血还在流,流出的血冲开了泥,看得见白花花的脑子变成了花的,红一缕,白一缕,黄一缕……

  巨大的牵引力,大梁耐受住了,老树也耐受住了,而钢丝绳……拉断的一瞬间,巨大的夹板铁扣横扫过来,刚好击中了霍强的头部。

  ……哭声?那是刘彦平的哭声!对!这小子真他妈没出息,当新兵哭,当老兵了还哭,是哭什么呢?霍强感到奇怪,他想问问,可无法张嘴,右边的头上剧烈地疼,啊,对了,刚才好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哭声渐渐远去,霍强感觉到自己来到一个完全无声的世界,他有点害怕,想制造一点声音,可是大声喊叫也无声,手打脚踢也是软绵绵的,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头顶上露出了蓝天,他一下子欣喜起来。哦,天晴了,车好走了,挖路的老爷们,我霍强送罐头来给你们吃了。蓝天下,飘过一朵朵白云,白云间似乎有东西在动?小芸?啊呀!一张脸一晃而过,是小芸!霍强高兴得大叫,可是小芸根本没听见,一掠而过,翩翩而去。

  ……一阵巨痛袭来,霍强几乎发抖,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远方叫:来……过来……过来就不疼了……”霍强想,真有那么好的事吗?他爬起来向着声音飞身一纵,进入到一片黑暗之中:“他妈的!老子来了,怎么还疼?你是谁?骗我!小心……”

  “来……再来……过来一点就不疼了……”那声音还在叫,清晰而执着。

  霍强疾步飞跑,当他看见前面一片白光时,真的疼痛减轻了些。他一欣喜,高喊着:“哎……你说的还真灵,等等我……”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亮,最后几乎被那白光眩得睁不开眼时,不仅疼痛消失了,而且全身轻松,柔若无骨。他喜悦地一跳,沉重的身躯,竟似鹅绒一般轻扬飞起,迎着越来越强的白光,袅袅飘然而去……

  雨,越下越大。

  它是嫌人们眼中流出来的水还不够多?或许是想尽快地冲刷掉脚下的一片殷红。

  刘彦平用帽子包住霍强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许任何人碰。许多只手将霍强轻轻抬起,向着车队尾部走去。带队排长已经把车尾调过头,越南和老挝的驾驶兵们,爬在车上往下掀东西,他们要在重车上腾出一个空来安放伤员。

  当货下去一半时,霍强被抬上了车箱,刘彦平仍然紧紧地抱着霍强的头坐着。季老兵上来又一次把耳朵放在霍强的胸口上,仔细地听了一阵,抬起头来吐了一口气,摇摇头,哽噎着说:

  “霍老兵啊!不是说好咱们一块退伍的吗?这没几个月了嘛,你啊……啊……”泣不成声的季老兵,跳下车厢走进驾驶室,他要去开车,带队排长不能离开车队。

  刚起步的车又停下来,季老兵伸出头说:“小刘啊,那么大的雨,你俩个下来坐,霍老兵反正是已经过去了,你们不……要不……掀开蓬布把他放在下面,你们……”

  “要不得!”刘彦平带着哭音说道:“蓬布下面闷,啷个受得了啊,排长没有死,他的脑子我用帽子堵着呢,掉不出来,你放心好了,到了医院就有办法搞……我晓得……医院里他有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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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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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八章

71

  武建国整整睡了四天,终于自己醒来了。

  其实是雷打醒的!抢救室里上特护的小周说得活灵活现:“凌晨三点多钟的暴雨中,每打一个雷,昏迷中的武建国都抖动一下,而且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是眼皮抖,抖来抖去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刚醒的武建国偏过头,看见白白的墙,手一摸身下是铁床时,吃惊地叫起来:“哎呀这是那里,我怎么来这里睡大觉……?”

  小周惊喜得跳了起来:“咦……你……你醒了?哎呀,太好了,你再不醒,可把我们熬苦了。什么睡大觉,你昏迷好几天了,这是勐腊,你差点……要不是你们医院处理得及时……嘻嘻……”

  小周笑着,冲进雨幕,她去叫值班医生。

  “哗啦”一个闪电,蓝色的弧光打进了武建国的脑海,一刹那间他想起来了——刚才不是护士长在发脾气吗?她说的那些话太无理,自己把她顶撞得翻白眼,那几句话还记得……噢对了,也许是病了,身上难受才会顶撞她,可自己是怎么了?好象真是病了?对了,来这里是住院。除了房子不像,周围的一切,甚至连气味都是熟悉的,可是……

  武建国正在纳闷地胡思乱想,门一开,两个人带着凉风和雨滴跑了进来。

  小周抖着身上头上的水珠对武建国说:“这是杨医生,咱们科的主治医生,你就是他管的。”

  杨医生刚被小周从被窝里掏出来,满脸的睡意却掩饰不住惊讶和高兴的神色。他矮小的个子,本来头就小,还理个短发,小小的头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眼镜,那上面镶着两片厚厚的玻璃。此刻,他摘下眼镜擦着上面的雨水,两只圆鼓鼓的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摸索着走到病床前说:

  “小伙子,怎么样啊?有什么感觉?”

  武建国试着全身都动了一遍,好象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软溜溜的,开口说道:

  “杨医生谢谢你,我好了……”声音突然哽住,武建国大吃一惊——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大蚊子叫似的。

  杨医生已经戴上了眼镜,并且把听诊器也塞进被窝里来:“别说话,小伙子,我看看啊……”他专心地听诊,厚玻璃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也许是被放大了,还挺美。

  半晌,他直起腰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说:“行啊好小子!这身板没说的!知道得了什么病吗?脑——型——疟!我在你的血里同时检出恶性疟和间日疟两种原虫,你看看,要在两年前,多少个也没命了。咱们院的治愈率……唵……越来越高了……噢……当然了,你们医院的措施也得力,要是其他单位……哼!前几天总医院还死了两个呢,都是国外部队探家的兵……”

  杨医生面对着自己的“作品”,巨大的成就感使他兴奋不已,不停嘴地叨叨着。

  武建国攒足力气问道:“杨医生,给我下病危通知了吗?”

  “没有!我很少动不动就下病危!”杨医生坚定地说:“你来时一般情况还不太糟,所以……”

  “谢谢了杨医生!”武建国使劲喊出了这句话,并且努力做了一个笑容,笑得并不好看,可是他的心里暖烘烘的充满了感激之情,想想都后怕——病危通知一下,妈妈可怎么办?她太可怜了。

  “没事小伙子,我知道的,好起来了,就快写信给家人报平安吧……小周早会后你可以安排他到普通病房了。”

  杨医生在武建国的注目中走出了病房。小周凑了过来轻声说:

  “你不知道,杨医生整整守了你两天两夜呢,顶多是坐着打个盹。在你高热时,他亲自采血一趟趟的送化验室,亲自镜检……你这小命……嗨……你别哭啊……”

  小周打住了话,拿块纱布掸去了武建国眼窝里浸出来的泪水。

  “小周……谢谢了……谢谢大家……”武建国动情地说。

  “嗨呀,别说那么酸,你不也是干这个的吗?还老兵呢!快别说了啊,闭上眼睛睡吧,天亮了咱们搬床……要小便吗?”

  尽管心底在翻江倒海,武建国紧紧地闭上眼,咬着牙,睡着了一般,再也不吭气了。


  被大雨洗涤了一整夜的边城勐腊,湿漉漉的,此刻被朝阳渲染得晶莹剔透,到处都在亮闪闪的反射着阳光。阳光下的万绿丛中点缀着片片雪白——这是一个驻军医院。更醒目的是散布在草绿和雪白中间那星星点点的鲜红,那是领章和帽徽。从国外部队回来的人们都会大吃一惊:原来领章帽徽会这样的美,怎么原来从没有注意到呢?

  阳光斜射在四合院里的走廊上,这里是内科。

  武建国被搀扶到走廊上坐下,全身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蓝白相间的格子衣裤分外刺眼,远远看去真像一匹卧着的斑马。

  “哎!三十八床,感觉好点吗?”一个小兵嬉笑着走过来,随口问道。

  在这个四合院里,没有新兵老兵,没有这长那长,连名字都没有,武建国成了“三十八床”这就是全部内容。

  武建国抬起头,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嚯……这又是一个大黄!”象是发现了新大陆,小兵兴奋地大叫:“哎,你们把大黄叫来,比一比谁是老大。”机灵得跟老鼠似的小兵,看样子也是个油条病号。

  呼啦啦拥过来一群花里胡梢的斑马,围住武建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伤病员们查完房就没事,变着法的寻事找乐。

  武建国摸摸自己的脸,惊疑地看着众人问道:“什么黄?我黄吗?”

  小兵一伸手,一快鸡蛋大的镜子伸到眼前晃动。他对着一看,丝……吸了一口冷气,仿佛牙疼似的——霉暗的脸上泛着黄色,白眼仁都成了黄的。

  “黄疸!”他突然想到,再一看,不对呀,再高的黄疸指数也没有这么黄啊!他妈的得回疟疾,把肝也搞坏了?

  “哪个?我来瞧瞧有多黄?”闷雷一般的声音拥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为头的大汉恐怕有一米八、九,膀大腰圆,浓眉豹眼,整张脸上一副恶相,走起路来脚下咚咚作响,短粗的脖子上安着个巨大的头,上面被剃得黑一块白一块,只是脸上的颜色也同武建国差不多。

  大汉走到武建国跟前站住说:“你们大家评评,哪个更黄,莫不是老子今天要让位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之后,又异口同声地说:“还是你!你还是大黄,他叫二黄得了……哈哈哈……”

  一刻工夫,武建国又改名了,不再叫三十八床,成了“二黄!”

  病员们陆陆续续散开了。大黄一屁股坐在沟边坎上,回过头来眯眼一笑:“拣了条命,咯是?”

  武建国微笑了一下算是回报,点点头说:“你呢?也是这个病吗?多久了?”

  “疟疾!吃了多少药还是干不下来,又吃阿地平,就是这种俅药坏了事,吃得全身发黄,他妈的肝功能也不好了。”大黄开口就骂骂咧咧,显得有点粗。

  武建国使劲地回忆着,他好象记得这种叫“阿地平”的药,虽然抗原虫的效果好,可副作用太大,早已属淘汰药品了,怎么还……

  “你肯定也用的是这个,看看你那张脸。”大黄笑着说:“我去理发,人家都不让我进去,说我是重症肝炎,怕传染,老子一气,干脆自己拿刮胡刀刮头发。”

  武建国看着大黄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心里一动想起了霍强,他轻声问道:“老兵哪个单位?”

  “支队,高机连!”大黄自豪地说:“看看这块头,高射机枪我可以不用架子,抱在手上就干!”

  “呵呵呵……”武建国似乎被大黄的豪爽感染了,居然能笑得出声来:“听老兵的口音,我们离得不会太远吧?”

  “我是弥勒人,七三年的,也是老兵了!你呢?我看你像个秀才,蹲机关呢吧?”

  “我在野战医院,现在在国外呢。”武建国顿了一下轻声说:“昆明人,七一年的……”

  大黄猛地转过来,看了一眼武建国,低下头去嘿嘿嘿地笑着,似乎很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武建国拍拍大黄,解嘲地说:“你是大黄,我是二黄,将来你当正职我当副职。”

  “哈哈哈……”大黄爽朗地笑着说:“我这个人,生就不服输的脾气,在连队只要大小是个事,我都要拿头牌,你瞧嘛,连住个院,我都要当大黄。”

  “哈哈哈……”这回是武建国开心地大笑了。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整天整年,忙忙碌碌蚂蚁似的。忽一日得个什么不大不小、无妨大碍的毛病而得以抛却悠悠万事,清心寡欲地躺倒在床,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另类的享受。然而,对于武建国这种天生就是一个劳碌命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种换了个方式的奔波和劳作。尽管大病之后的身子疲软不堪,有时甚至像个大鳄鱼似的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但他的思维、他的灵魂,却将原来的腿换成了新的翅膀,精神百倍、不知疲倦地在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巡徊、遨游。难以计数的回忆、思念、渴望、自责、内疚、眷念、牵挂……在脑海中川流不息地来来往往,他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闲暇,像老牛反刍一样,把这些年间做过的、想过的、看过的、吃过的、听过的,统统倒了回来,缓慢而坚实地咀嚼着……

  一个平常而安静的中午,武建国抬着一个大花瓷碗,刚打来了午饭。病好后的这一个多月来,他的饭量大得惊人,身体也恢复得极快,已经能跟得上大黄他们到处游玩了。

  “哎……二黄……二黄……”对面走过来的大黄也端着饭,嬉皮笑脸地叫着。

  “听着呢,叫什么叫?”武建国一本正经地应着。

  “二黄哎,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呀?”说着话的大黄走到跟前,近得两个大碗都几乎相碰了。

  “哇呀二黄,原来你躲在山背后,让我好找啊!”大黄大笑起来。

  武建国恍然大悟,看看自己堆得尖尖的大碗,也笑起来:“隔着两座山嘛,你当然看不见我。”

  两人边吃边笑,大黄说:“还伤病员呢,少吃一口都不行吗?贫下中农养活不起你这几个大肚子憨兵了。”

  武建国说:“没事没事,吃吧,过了年我也加入挣工分养活你们的行列……”

  “哎二黄,你真的要退伍了?”大黄收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还不等武建国回答,他又接着说:“我原来走不掉,这一得病,肯定是要走了,只有傻瓜才会养活白吃干饭不干活的病号,你说咯对二黄?”

  武建国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没听说过吗——革命分工,组织安排,操那么多空心干吗呢?你还是多操操心,怎么把后门外的那几个柚子偷回来……”

  大黄没有笑,也不理睬武建国的话,自顾自地说着:“他妈的,我们家地道的几代老贫农呢,光荣是光荣啊,可是退伍回去没有工作,要城镇户口才分工。等过两年讨个婆娘生下一堆娃娃,还是农村户口,他妈的,老子世世代代都是农村户口……”

  大黄几乎要破口大骂,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也许是在连队长期的压抑,离开了单位后大黄特别冲动,经常口无遮拦。

  话题太尖锐,武建国无法附和。他只好用筷子敲敲碗:“快吃吧,要菜吗我扒些给你。”说着就把碗伸过去。

  “不要不要!我咋一吃肉就恶心呢?杨医生说我的肝功能一直不好,唉……”

  大黄垂头丧气,饭也不吃了。


  窗外,一幢白色的两层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刺眼。听说那是“外事病房”。阳台上,一个草绿色的人影在晃动。就是那道窗,从前天晚上就亮了起来,刚好对着武建国的床头。

  鬼使神差一般,武建国老是探头探脑地注意那个阳台、阳台上的草绿色身影。一会,他放下碗,轻轻跨过窗子,慢慢踱到小楼下,煞有介事地遛哒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想干什么。

  武建国抬头看,那穿草绿色衣服的人又出现了,站在阳台边向下看,他也发现有人在楼下看他。

  突然武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在哪见过?几步走过去站在阳台下往上看,见上面的人也伸出头来盯着自己。

  圆脸、大眼睛、塌鼻梁、厚厚的嘴唇,啊……是他!武建国一激动张口就喊:“哎,老兵你好!”

  他楞楞的看着下面,显然是不认识。也难怪,在这个兵窝里人人几乎都一样,几个月前一个多小时黑暗中的邂逅,怎么能记得呢?


  “……我……地雷战……信……武建国……”

  拉拉杂杂、谁也听不明白的东西,楼上的人却听懂了。那圆脸上生动的色彩叙说着他的激动和喜悦,并不亚于楼下手舞足蹈的武建国。

  “喂喂喂,小武你干嘛呢?要捣蛋上别地儿去,那是外事病房,你可小心犯错误啊!”

  挺好听的话,伴着话音走过来的是内科的护士长。太巧,这护士长也是个东北人。她不年轻了,听说是个老姑娘。人挺好,可就是那双老也睁不大的眼睛,会使伤病员们莫名其妙地怕她。

  “没有护士长,我晒太阳呢,有点……冷……”武建国随口胡诌,糊弄护士长。

  “冷?不会是又要发烧吧?”护士长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拐回来,走到武建国跟前刚要伸手摸他的额头,一眼看见武建国满头大汗的样,生气地一甩手:“胡扯!出那么多汗,发什么烧呀!小武你是作什么怪呢?”她那满带狐疑的目光在武建国的脸上溜了几圈,终于,在武建国憨厚的傻笑中悻悻地走了。

  武建国转过身对着小楼上的人打个手势,指指医院后门,一溜烟跑了。


  后门外是一片釉子林,极幽静,是伤兵们常来开胃解谗的圣地。武建国兴奋地拍着广西老兵的肩膀,嘻嘻地笑着不知先说哪句。没想到老兵却一把搂住武建国,一边拍打一边哭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武建国被他哭得头皮发麻却不敢挣扎。武建国凭直觉猜想:除了这萍水相逢的小兄弟之外,他怕是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大放悲声的发泄。

  良久,情绪的汹涌澎拜过去了。武建国拉他在土埂上坐下,他开口了:

  “兄弟我谢谢你,我的弟兄们都谢你。其实我们也有定时往返国内的专人,只是回国的家信都要检查,还经常弄丢。这个办法好,可就是没有人肯帮我们。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兄弟是个侠义心肠的人。”

  他穿一身寮式军装,乍一眼看和家宝们警卫营的兵没什么两样。他还在不停地叨叨着,诚恳的感激之情使武建国既感动又难受,变着法的安慰他:“大哥你别说那么多了,谁叫我们都姓武呢?这怕就是书上说的缘分吧?你哪儿不好来住院?”

  “兄弟,说来话长了。我没病,我是探家刚回来。”

  “回家?广西么?还可以探家?”

  说到家,他的声音又哽咽了:“爸爸前年就去世了,死于交通事故。可我正忙着打仗回不去。妈妈孤苦令丁病得起不来床。家门上的军属光荣牌也没有了,没有任何照顾政策。”

  他迎着武建国惊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就是说,这个家没有人在当兵明白吗?”

  武建国忽然想起:“你不是还有妹妹吗?让她好好照顾妈妈。”

  他差点哭出声来:“妹妹过得那叫什么日子,没吃没穿连自己都顾不住,生产队还不准假,我在了四天,她才回来过一天!”

  武建国黯然,自己不就是侥幸逃脱那种生活吗?

  他又掏出了那张武建国在黑暗中看过却不知道是什么的照片:全家四口人,有三付眼镜。他戴着校徽,妹妹还系着红领巾。“你知道我探家是个什么样子?我原来是泰共军队的营长,是外宾!柳州的地方政府派了一辆轿车加三个人:一个驾驶员,一个翻译,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吃住必须在指定的宾馆。三个人没日没夜的陪着我,就是我和妈妈哭得抱成一团时,他们仍象木头一般的立在身边。”

  “为什么不多在几天呢?大哥你有没有媳妇,结婚了吗?”武建国一连声的问道。

  “唉!多在一天,妈妈多哭几场,见一面就走吧!比我那些死在老林中的弟兄可好多了。我不可能在老家结婚。我们这些人结什么婚啊!不过我有老婆,是从勐腊跑出去的重庆知青,她……”

  ……什么?武建国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看武建国惊乍乍的样,他轻轻地笑笑:“兄弟你少见多怪了,那块地头中国人多得很,特别是知青,这个重庆人原是我一个兄弟的老婆,这兄弟被政府军抓住自杀了。她又跟我,总比饿死或做妓女好啊。”

  ……

  老兵拍拍正在眨巴眼睛的武建国的头说:“兄弟你太年轻了,我真羡慕你,这些事你永远不懂才好!”

  一瞬间武建国觉得自己傻得可怜,这世界也太大了,千奇百怪的故事太多。面对着那么一个身份特殊的老兵,一个同姓大哥,原来所有的优越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快黑了,武建国猛然醒悟过来:“哎呀大哥,光顾说话忘了吃晚饭,大哥你饿吗?我刚病好,经常在饿,我们吃米线去,我有钱。”

  老兵说:“走吧,我陪你。”

  两人在一个灯光昏黄的小馆子里坐下,要了两碗米线。武建国憨憨地说:大哥你再讲些那边的事给我听好吗?”

  老兵柔声说:“兄弟只要你爱听,大哥就讲。”

  “我们的仗打得真窝囊,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虽说是搞武装割据,目的就是和反动的政府军对抗,扩大影响、制造混乱。最后达到钳制政府的效果。泰国老百姓和我们不亲,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告政府军,我们瞎子聋子一般常常挨打。你想没有老百姓的支持能打什么仗?一起过去的弟兄,死在那边的快有一半了吧。”

  “那你们这到底为什么呢?你们的牺牲有什么价值呢?”武建国不解的问。

  “嘘……兄弟你不要小看这里面的政治意义。”老兵满脸严肃起来,正色说道:“泰国政府不是亲美反华吗?中国政府就是要给它造点麻烦,在国际上公开支持泰共造反,可是泰共的部队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打仗,反也造不大。我们过去后,把他的东北部搅得一塌糊涂时,泰国政府就老实一点。当然他们也不是傻瓜,在国际上给我们一点好处时,先决条件就是要保证东北部的安宁。这时我们就惨了,上面命令不准打,就是眼睁睁看着政府军的运粮车队过去也不能打,可我们吃什么?”

  “不打仗也并不见得少死人!你想啊,在老林里过日子,就是你得的这种病都死了许多人,还要对付烟军,啊,就是专门干大烟生意的武装,他们的装备比政府军的还好,又是地头蛇,死在他们手上的弟兄多啊!”

  一通话武建国听得似是而非,老兵却把自己说得脸上有些凄然。

  “赶紧,大哥快吃吧。”米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是灰色,还有点馊臭味,饥肠辘辘的武建国仍然连汤带渣的喝下一大碗。

  老兵没有打住的意思,那广味越来越重的普通话,把武建国带到了那遮天闭日的丛林中;那枪弹纷飞、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有胜利的欢欣,也有失手的悲哀,甚至还有亲手击毙自己弟兄的巨痛……这些闻所未闻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只有在传奇故事里才找得到的场面,却是从那张憨厚的圆脸上,从那柔柔的嗓音中,似小溪一般潺潺的流出。只是在回忆的路途中一不小心踢碰到那些紧锁在尘封里、轻轻一碰就会痛得撕心裂肺的东西时,老兵才会被一阵呜咽哽住,话音嘎然而止……


  夜深了,露水带着清凉罩了下来。老兵拍拍傻张着大嘴、如醉如痴的武建国说:“兄弟你病刚好,小心再反。快回去吧。”

  武建国咂咂嘴,浑身一激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哥你还能在几天?”

  “来接我的两个弟兄已经动身,最多两三天吧,我们从南塔出去。”

  “我找个拉菜的车,把你送到勐赛好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是出口了,可武建国压根儿就不知道这能不能办得到。但他确实是诚心诚意的。

  “谢谢好兄弟,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也没有人敢带。你记住了:我是外国人!为了你好,千万不能把我们的交往告诉别人,特别是你的领导!你懂吗?”

  一霎时武建国百感交集,他感到整个心胸憋闷得难受,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他是泰共,我们也应该是战友!这最纯真最崇高的交往却象是做贼一样的偷偷摸摸。年轻的心实在难以承受这个现实,面对一团乱糟糟的无奈,武建国潸然泪下,他饮泣着问:“大哥我们有缘不是么?我们今后还能再见的对吗?”

  老兵的手使劲搂住武建国说:“好兄弟别这样,小伙子不能哭!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他自己却哭了出来!突然,老兵抬起头,闪着泪光的两眼直钩钩的看着武建国:“兄弟我只告诉你,我探家回来就下决心了,我要走,我不干了!我还不到三十岁,不想在那边等死。”

  武建国大吃一惊:“你想上哪去呢?”

  “回国!回家!回家当农民,领着妹妹一起生活。如果不允许,如果……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会往南边走?乱闯吧!总比坐着等死强。你放心,我不会叛变投敌,尽管到了这个地步,我会对得起祖国和父母,这是原则!”

  他慢慢地仰起头,望着灰暗的夜空,那里就像他的心头一样团团的黑雾迷茫,无论怎样努力,都看不见一丝光亮。他重重的吁了一口长气,再也不吭气了。

  再也没有见到老兵。他肯定是躲着武建国。小楼上的灯又亮了两个晚上,终于灭了。


72

  二黄脸上的黄色一天天减少着,而大黄却一天天加重,整块脸和身上已经成了深黄,黄得发暗,就像是洗不干净的陈年污垢。大黄的精神也萎靡了许多,他感到全身难受,一天不如一天,而又不愿意面对、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对医生诉说。

  看在眼中、焦急在心的武建国,一次又一次地向杨医生汇报自己的担忧。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黄昏,大黄从口中喷出了许多暗红色的血液,九十公斤的块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很快,武建国知道了结果:肝昏迷!

  深夜,连秋虫们都唱累了。万籁俱寂中,一束电筒光轻轻飘进了病房。梦中的武建国被一只小手摇醒。他一翻身坐起来,迷瞪瞪地看着对面——抢救室上特护的卫生员小童,伤病员们都戏称为“小儿童”,这称呼即使有些夸张,可她确实是比儿童也大不了多少,七五年的新兵,刚刚从卫训班毕业。武建国怔怔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丫头?上夜班害怕?”

  小童嘴一瘪,一副想哭的样子:“三十八床,帮帮我好吗?我知道你是医院来的……”

  “嗨!”武建国有点不高兴:“到处电灯通明,有什么好害怕嘛!要让你在国外,还不真得找个人抱着哄着啊!”

  丫头的眼泪真的出来了,她抽噎着刚一转身,武建国心里一动,他想这丫头要在家里,说不定妈不在跟前还不敢睡觉呢。他一掀被子站到地上说:“别介意丫头,你先走,我就来。”

  武建国一进抢救室,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整个病床上一片狼藉:深度昏迷中的大黄突然烦躁起来,一翻身成了侧卧,轻而易举地扯断了固定体位的绷带,手上脚上的输液管扯得七零八落,体外留置的导尿管也被扯脱,失禁了的尿液,时不时汩汩地流出……

  武建国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口中说道:“你们科的其他人呢?怎么不叫她们?”

  小童说:“她们谁也看不起我,我才不求他们呢。其实我都会,就是力气太小,翻不动他,还有……还有那个留置导尿管,我知道你会帮我的,你是老兵了嘛……老前辈……”

  “得得得!你把我吹晕了,这些活你自己干啊?”武建国心里想:这小丫头才真是人小心大、人小鬼大呢!她那小腰都不一定有大黄的腿粗,让她来搬弄大黄,真是难为她了。

  武建国鼓鼓气,把大黄翻平,用纱布固定好两肘两膝关节,喘了一口气说:

  “好了,扎静脉你自己干,我帮你安导尿管。”

  所谓体外留置导尿,其实很简单,就是用一个避孕套,顶端捅个小洞,接上一根导尿管后套在昏迷病人的身上。

  平卧后又鼾声如雷的大黄,在武建国安置导尿管的动作刺激下竟然勃起了,弄得武建国有点难为情。刚打完针的小童,一回头看见这景象,“腾”地一下满脸绯红,似乎连那口罩都要着火了。此刻,武建国才突然明白,这丫头有求于自己,这才是她的真正的为难之处。

  “行了吗丫头?我可要去睡觉了,再让我陪着熬夜,小心我也累成个肝昏迷,就更够你们呛了!”

  武建国板着脸开玩笑,小童却满脸笑成了一朵花,调皮地伸伸舌头说:“千恩万谢武老兵,救苦救难的武老兵,快去休息吧,你长命百岁,不会得肝昏迷,过天我买糖给你吃啊!”

  武建国“噗嗤”一笑,边出门边念道:“美色似锦,巧嘴如簧。”

  小童追着问:“什么?你说什么……”


  八天后的一个晚上,沉沉的夜幕,隐藏着死神的身影,咆哮的风声,遮盖着死神的脚步,它们,狞笑着走来,带走了大黄……

  大黄,一个能抱得动高射机枪的壮汉,那岩石一般的身躯——一米八八,九十公斤,再也没有了。等待着他的,是腐烂、虫蚀,最后消亡。而留给人们的,是朝夕相处的眷恋;是痛失手足的悲哀,是兔死狐悲的恐惧……

  医院后的山坡上有许多土堆,还有许多坑。进了医院再也出不去的军人们,被装在木棺里从后门抬出来,暂时埋在这里,插上一块木牌,写上部队番号和姓名,这就多了一个土堆堆;也许有一天,单位或是亲属来到这里,把他迁移到他们认为满意的地方,这就又多了一个土坑坑。

  直到今天,武建国才从木牌上知道了大黄姓冯,二十一岁。大黄的耿直豪爽使他人缘极好,差不多全科的伤病员都来送他,同高机连来的人一道,居然也站了半个坡,使这简单的送别还不至于太冷清。大黄的亲属们没有到场,高机连的指导员带人连夜赶去他家。因为,等着大黄回家的,除了成家的哥哥外,只有一个出不了门的寡居的妈妈。

  尽管当了几年医院兵,见惯了死去的士兵们,可今天武建国却哭了,哭得很伤心……


73

  又是一个国庆节。武建国要出院了。

  自那个同姓的大哥走后,特别是大黄死后,武建国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坏,不知因为什么,他不愿意再同任何一个伤病员交往。就是想回家,想妈妈!这奢望似乎太遥远,几乎跟登月一样难。于是,他想回单位,想见熟悉的战友们,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想小钟了,太想!

  杨医生慷慨地答应,他说如果武建国是连队兵,那还得住上一个月。医院兵嘛,回去也是一样的。

  正当武建国收拾完东西,打主意找车时,小周带了两个人进来。

  “哈哈武建国,你小子享福享够了吧,他妈的成了个小白脸……”喳喳呼呼的是丁起林,他的后面跟着小罗洁。

  武建国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搂住丁起林,在他背上胡乱拍着敲着。嘴里不停地说:“哎呀,想死你们了,想你了……”

  丁起林又是一个哈哈:“算了吧,你会想我老丁?天知道你想谁了?”

  小罗洁把一个挎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微笑着说:“武建国,我们俩受领导的委托,代表全科、全所的同志,在国庆佳节之际,前来慰问你,祝你早日康复,争取……”

  “背书呢吧小罗洁?快别背了,也不用争取了,我今天就和你们一起回去。”武建国打断小罗洁的话,兴奋地抢着说。

  “出院了?真的?”丁起林问。

  “不信你问她。”武建国指着站在一边笑的小周。

  “是,杨医生准他走了,还没有办手续。这样吧,供给证拿来,我去帮你办!”小周说着出门去了。

  丁起林和小罗洁絮絮叨叨地说着医院的人和事,武建国就像是个饥渴交加的流浪汉,敞开了全部身心,忘情地汲取着、饕餮着……

  小罗洁出去上厕所的当口,丁起林突然问:“哎,你怎么不问问小钟咋不来?”

  武建国故作无谓地说:“是呀,她怎么不来呢?”

  丁起林阴郁地笑笑说:“别说是她,老侯都不能来!你武建国真成了危险分子了,为了保障各位女同胞的安全,所以领导决定……”丁起林的玩笑话还没有说完,自己首先笑了起来。

  武建国心里一沉,嘴上却说:“扯他妈的淡,怎么又让小罗洁来,她不是女同胞?就不怕我把她洗洗涮涮蘸点盐巴生吃了?”

  “哎,你可说对了,她不是女同胞,噢……当然了,也绝对不是男同胞,她是……中性同胞……”丁起林满脸的坏笑。

  “告诉你武建国,严晓玲他们……”小罗洁一边进门,一边说。

  “什么?找到了?”武建国心急地打断小罗洁的话。

  “没有……你说!”小罗洁推了推丁起林。

  “噢……是这样的,警卫营的兵在勐赛南边大概几十里的林中,发现一个死人,是老挝的山民告诉‘友谊办’,又带人去的。除了一副骨架外,没有任何东西,骨头是零碎的,肯定是被野兽翻弄过,但是,头骨上有两个弹孔,一进一出。这本来是个无名尸,并不稀罕,可是,他们在现场的泥土中捡到一块骨片,也许是象牙板,上面有叶翔雨的名字。她们见过,证明是叶翔雨的。”丁起林指指小罗洁。

  “是的,我们好几个人都见过,那是他戴在胸前的。所以肯定了,这个人是叶翔雨!”小罗洁补充说。

  “严晓玲呢?”武建国盯着丁起林的嘴,然而那嘴再也不动了,只是摇摇头。

  “没有了,没有任何迹象、任何线索……”小罗洁说。

  沉默!难堪的沉默!

  沉默中,武建国脑海里的思维快车刹车了、停止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场面——仿佛是几个世纪前的一个深夜,昏黄的灯影中隐藏着的那张脸,上面挂满了乞求、渴盼。而此时,依稀可见一张被悲伤绝望扭歪了的脸,叠印在上面……

  “哎,不管有过什么,反正都过去了,收东西走吧小武,生活车买好菜了,等我们呢!”丁起林打破沉寂,首先说道。

  “对了,快走吧。”小罗洁也催促着。对武建国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她感到莫名其妙,三个人刚出门,迎面碰上风风火火的小周,她手上晃动着一沓白纸,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给你三十八床,出院手续办好了。来重病号,我太忙不送你了,慢慢走啊,再见……”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老远了。

  武建国边走边说:“这小周就像我们的老侯,劳碌命,一上班准来重病号,我来就是碰上她,你别看她喳喳呼呼,这丫头心眼挺好,那几天……”

  “武老兵……”一声大喊打断了武建国的话,他转脸定睛一看,一个兵在挥手,真是叫自己,还不等走近跟前,武建国就想起来了——家宝的兵。就是警卫营那个和家宝一起挨打的卫生员。

  “哎呀,小老弟,段……段……小段你干嘛呢?送病号来?”

  武建国先打个招呼,回头对丁起林和小罗洁说:“小段,三营的卫生员,我们在湄公河边还遇上过一回呢。”又转头问小兵:“怎么样,田家宝干什么?有半年没见他了,他的小官当上了吗?我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喏,现在出院了……你走不走?我们的生活车在……”武建国突然住了嘴,他看见小卫生员嘴一咧,一串眼泪滚了下来。他心里一紧,张口问道:“怎么了,你送什么人来?”

  卫生员哇的一下哭出声来:“田排长……啊啊啊……怪我……怪我啊啊啊……”

  “轰——”一声武建国的脑子里像是炸了一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厉声问道:“什么?田家宝病了?什么病?现在呢?”突然的紧张使他的嗓音变得又尖又细,小兵也被吓得止住了哭声,抽抽噎噎地抬手一指。武建国马上明白了。他几乎是狂奔到四合院进口处的抢救室。门关着,从玻璃窗上看里面,好几个人影在忙乱。武建国无法,又奔回来,扶着卫生员的肩:“怎么回事,说给我听!”

“田排长突然昏迷了,送到门诊,医生说是脑型疟,还骂我一通,该骂……都怪我……怪我啊……”卫生员又想哭。

  “别哭了,好好说话,从昏迷到现在多久了?”一旁的丁起林插过来问。

  “……两天?两天……不……两天半,对,两天半了。”卫生员说。

  “用药没有……我是说抗疟药?”丁起林又问。

  “没有……没有想到是疟疾啊,他一来就昏迷,疟疾没有这样的……”卫生兵分辨着,似乎还有一丝委屈。

  “混蛋!”武建国脸色铁青,低沉地骂了一声。

  卫生兵听见了,又低下头抹起眼泪来。

  “你们走吧,我不回去了,我要看见他醒过来再走!”武建国谁也不看,好象是说自来话。

  丁起林和小罗洁面面相觑,谁也无法说什么。丁起林不仅知道这个昏迷中的“田排长”和武建国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和田家宝也玩得很熟。

  远远的,抢救室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武建国又一次狂奔过去,在两个人跟前站下时,他们刚摘下口罩,是杨医生和姓崔的副院长,他是个老内科。他俩被捂得满头大汗,白大褂水淋淋的贴在身上。

“杨医生……噢……首长……”武建国迅速纠正着自己的失态,但还是不得不问:“里面的病人……怎么样?”

  杨医生说:“小武啊,你还没走?不是办完手续了吗?”

  武建国没有回答,又一次问道:“杨医生,他怎么样?他是……是我兄弟!”

  武建国的话和神态使崔副院长转过脸来,仔细地端详着。杨医生见状也认真地回答道:“跟你一样!脑型疟!”

  “我是说……是说他现在的情况……还有……还有预后……”

  武建国结结巴巴地说着。在首长和专家的面前,他甚至不敢说医学名词。

  杨医生的脸严肃起来,大眼镜慢慢地迎朝天上:“一般情况不如你来的时候,但是,我们会尽力的,你应该清楚!”

  “杨医生,他也能像我一样很快醒过来……好起来的是吗?有你在……只要有你……是吗?”武建国已经语无伦次了。

  杨医生转身追上崔副院长,回头说了一句:“我不是算命先生,我是医生!放心走吧小伙子,我会尽力的……”

  最后一句话,一刹那间使武建国的心里热乎起来。他毫不怀疑病床上的家宝在睡够八天后,肯定会像自己一样醒过来,爬起来,然后满院乱逛,然后上街玩耍,然后出院回连队,然后……最好是回去过新年。

  武建国自己安慰着自己,又一次扒着窗台往里看,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可在他的感觉中,就是和家宝面对面的说话:“家宝啊,大老鼠,你可要挺住啊,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也挺过来了吗?只要你挺住,杨医生会拉你,那小老头本事大着呢,我回单位了,一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挺住啊……”

  武建国一回头,眼眶里浸满了泪水,丁起林和小罗洁站在一旁,询问似的看着他,他低下头咬咬牙,说了一声:“走!”迈开双腿,向着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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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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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九章

74

  山路像一盘大弹簧,一圈一圈向上盘,盘到顶又盘到底,好象是永远没有个头,可是仔细看时,还是觉得已经离得很远了——离那块翠绿。因为,路两边的林木渐稀,又回到了那些大片大片光溜溜的荒山之间。

  霍老师正襟危坐,他不屑于东倒西歪地打瞌睡,也不像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老是忙着看窗外,他执着地盯着司机旁边的挡风玻璃,然而又好象什么也没看见,他在心底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几天里所有的兴奋、激动、渴盼和失望……尽管设想过一百次,可是一见到倪场长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老大哥部队的娃娃兵,只是鼻子下面的鼻涕变成了胡须。

  家宴是丰盛的,物质匮乏那是商店那是市场、农场人的菜篮子从来都不会寒酸;

  家宴是温情的,二十多年前的交情像陈酿一样,使主人客人微醺还加上一丝丝的惆怅;

  家宴是彬彬有礼的,那是非正式的两亲家,在正式的时间举行第一次会谈;

  然而家宴却是冷清的——促成这个家宴的两个人都不在,尽管哪张嘴都在慷慨地表示“娃娃们忙,别管他们来不来……”可是他们的笑脸后面都藏着深深的失望和无奈。终于有一天,倪场长爆发了,酒杯一放站起来说:“霍大哥,我们老哥俩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霍强?”说完拉住霍老师就走。

  在食加站,他们惊喜地找到十多辆停成一排的“KM9”。顶着大太阳等啊等,终于等来了刚吃完饭的驾驶兵们。“哎,小同志,你们认识霍强吗?”倪场长急匆匆地问道。

  兵们互相看看,都在摇头,其中一个问道:“是不是霍排长?当过我们的教练,他是一营的。”

  “哎呀是是是,他当过教练,可没有听说当排长啊?”霍老师疑惑又高兴地追问道:“那么你们是几营呢?噢,他们一营在哪里呀?”

  兵们互相看看,又一齐盯着霍老师,没人吭气了。

  倪场长接过话头,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噢,是这样,这是他父亲,从内地来出差,想见见他。如果你们不便告诉,请带个口信给他也行……也行……”

  兵们各人忙着上各人的车去了,刚才说话的小个子兵笑笑说:“两位大叔,这样子你们是问不到的,如果你们说的霍排长,他可能在那边驻勤……”车刚起步,他又伸出头:“他回不来,你们也出不去,我帮你们操着心带口信,放心回吧……”

  黄灰弥漫中,老哥俩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久久地立着……


  车更慢了,土红色的车身又被长的望不到头的墨绿色军车裹在其中。司机的年龄与霍老师不相上下,他一点也不急燥,怡然自得逛风景一般跟在军车后面慢慢摇,看那架势,即使军车让开道,他也不一定快跑。

  胖胖的霍师母仍然在打盹,似乎是在和开车的老师傅比耐性,她仰着一张油光光的脸,大张着嘴,时不时被口水呛得大咳一阵,仍然不影响她继续打盹。因为心宽,霍师母长得富富态态,满脸的阳光灿烂,却又时常遮掩不住女人的狡黠,她先声夺人,为倪场长老俩口描绘了一个即将座落在富庶的内地家乡的幸福小巢,她力图让他们明白:这个小巢的任何一丝一毫的结构,在边疆都是不可能达到的。在倪场长老俩口刚刚表述了一点点不同意见之后,霍师母的口才总算得以展开得淋漓尽致……还是眼皮耷拉的霍老师一句话救了倪场长俩口子“——瞎操心,娃娃们自己说了算!”

  本来蠕动着的客车,突然甩了一下尾,一个急刹车使所有打盹的人都吃了一惊而睁开眼睛。牛皮似的老师傅也居然发火了,把头伸出窗外大吼:“小杂种你开俅了几天车?就那么横?”

  那是一辆簇新的北京吉普。看那凶样,是一路超车来的。它强超大客车时遭遇对头车,只好向大客车挤过来。然而有惊无险,当心有余悸的乘客刚刚坐稳时,它一声喇叭,轻盈地掠过前车的左后角又飞身上前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霍老师一眼瞥见了车后的白字,回头一推老伴,一迭声地喊叫着:“哎呀,你看你看,他们的车……”

  老伴刚才就被碰醒了,她也看见车尾的“KM9”她知道老头子实在是想儿子了。老头子不同自己,什么心事不往外倒,苦也罢、涩也罢自己哑吞,绝不会明说想儿子了,可是心里的难受劲,霍师母能揣摩得到。“哎,你说我们儿子开车也会这么野吗?”霍师母故意问,她得让老头子疏泻疏泻。

  “儿子开的是大车,载重车,懂吗?载重货车要的是稳当,你看前前后后这些……小车嘛,小车有小车的特殊……”霍老师果然是想说车,虽然他不懂车,可是……可是儿子是开车人啊!

  “你说,我们的儿子会不会调去开小车了?他是老兵了啊……就像刚过去那辆,那没准就是霍强开呢!”霍师母聚精会神地发挥着想象力:“哎呀,要是今晚在同一处歇,遇见他,我们明天就不坐这个客车了,坐儿子开的小车,他把我们一直送……”

  “胡扯!”霍老师一声喝,敲断了霍师母幻想的翅膀:“那车是你我能坐的么?就是你儿子开车,那也是军务!你呀你……你真是……”

  霍师母觉得委屈又无趣,说了一声:“不是说着玩呢嘛!”就又闭上眼不理老头子了。

  老俩口沉默着,心里想的却都一样:儿子……前面的车……那车跳着抢着,又凶又横,一路强超抢会,张扬而去。它如果知道这次远行的结果,它如果知道刚才硬超上去的这辆客车中坐着什么人,它如果……

  没有!冥冥之中,只有不期而至的巧遇和失之交臂的巧错,没有如果!

  它扬着黄土,跑远了……


  刘彦平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紧紧地抱着一个白布包。看得出来那是部队发的“包袱皮”,里面鼓鼓囊囊的,那是霍强的全部财产——四年多的老兵的全部家当!

  就像抱着霍强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一样,刘彦平又要抱紧又怕压着,姿势执拗而僵硬,吉普车扭摆着连连抢超,没多大功夫,他就被甩得头晕眼花,干呕不止——驾驶兵刘彦平居然晕车了。

  何止是晕车!这半个多月来,刘彦平过的什么日子啊!

  半个月前那个令人肝胆俱裂的雨天,似乎要永远地停留在他的脑海中。就是那么一声并不很响的“咔啦”,眼睁睁地看着霍强就倒在泥水中,刘彦平自己认为动作并不慢,可是霍强走得更快——快到没有一句话,甚至留一声哼叫,留一撇眼神都不肯,就这样走了?

  刘彦平根本就无法接受,无法相信!在连部,他抱着霍强不下车,非要送医院,甚至敢于声嘶力竭地顶撞排长,顶撞连长,大骂指导员……两天后,车队完成任务回来了,简短的追悼会上,几十双婆裟泪眼同时反射着阳光,照射在刘彦平的身上,被骤然的寒流冻僵了的身体和思维终于解冻,刘彦平第一次大哭出声,一天后,刘彦平嗓子哑了,思维却正常了。

  当霍强的遗体刚刚下葬,低头默哀的人们重新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刘彦平的眼光却撞到了远山的斜坡上那一片灰色的铁皮瓦顶——那里是勐赛,那里是印刷厂!印刷厂啊……刘彦平心里一阵剧痛,又一次大哭起来。连长亲切地哄着扶着刘彦平上了车,他同霍强的关系连长清楚并且理解,霍强的死,刘彦平比别人反应更强烈,完全合乎情理。

  然而接下来的表现就不得不使连长疑窦丛生,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那是距出事后十天,刘彦平随队出车。他的车只有一个人,连长为了稳定他的情绪而上了他的车。车队过勐赛时,前方拐弯处出现了几个人,稍近些看清了是几个悠闲地逛马路的年轻姑娘。

  连长知道这些是印刷厂的中国工人,并没有在意。随着车子的靠近,姑娘们不仅不躲,还踮起脚尖,一辆一辆地打量驾驶室里的人。连长刚要笑,一回头吓了一跳——刘彦平用帽子捂着左边的头脸,一边开车一边张大了嘴喘气,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等到看不见人了,连长大喝一声:“停车!”同时伸手示意其他车先走:“说吧,搞的什么名堂?”熄火后的寂静中,连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严肃。

  “没得……没得啥子事,我是想起霍老兵来心里难受……真的连长……没得事……”刘彦平边擦泪边解释。

  连长是三十多岁的过来人,从路边的那些眼神中他就能猜出个八九分:那些姑娘们是在等人,或是找人!而且找的就是驾驶兵!在这条路上跑的车,有建制的汽车团就有三个,还有各单位各部门的零星车辆和人员,蚂蚁似的车辆,成百上千的驾驶兵,虽然对这种事是明令禁止,但仍然屡见不鲜,时有发生。然而,只要不是自己的部队和下属,谁也不想管,谁都懒得管。

  可是今天不一样!从刘彦平的神态和表现看,她们要找的人就在自己的部下,就是刘彦平!还有……霍强?

  “让开,我开车,你坐旁边慢慢想,我没功夫等你!”连长把刘彦平赶下车,自己坐在驾驶位上,刘彦平从右侧爬上来刚坐稳,他一加油门冲了出去追赶车队:“听着刘彦平,你不要给我耍你那点小聪明,今天到勐腊前,你要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你就在勐腊,不要回连队!”开着车的连长声色俱厉地说完,就再也没有话了。

  刘彦平也许从小没受过如此痛苦的煎熬,他瞪着一双微微浮肿的失神的大眼睛如坐针毡,在沉默中被煎熬了十个公里桩,连长仍然抿着嘴不说一个字。当车辆越过他和霍强换大蛇的路段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突然一声嚎啕起来:“排长……排长啊……我抵不住了……迟早的事,连长是好人……他和你的情分我晓得的……我告诉他了……他还会想办法去安慰小芸家啊……我不敢去……我不晓得……啊啊啊……”

  开着车的连长被旁边这突然爆发的嚎哭吓了一跳,车又一次停了下来。连长伸手在刘彦平肩上轻轻拍着,柔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小刘你慢慢说,天大的事有我呢,啊!”

  刘彦平抽抽搭搭、七扯八拉地诉说着,甚至还把事情的总根子——自己开车撞了人也抬了出来。说到霍强每天都算着退伍的日期,那也许就是娶媳妇的日子时,刘彦平泣不成声。

  车又动了,动得比刚才还猛,连长仍然没有话。刘彦平悄悄地瞥了一眼连长,一下子吓得背上发毛——开车的连长紧咬着牙泪流满面,他不擦,任由泪水肆意地冲刷着……连长的车简直像是开飞机,超过所有的车子,早早赶到勐腊城外,车子第三次靠边停下,这是等齐后面的车队。

  连长那黑森森、铁板一样的脸孔转过来对着刘彦平说:“记好了刘彦平,你今天说的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后果嘛……”

  “我知道,我清楚连长!”刘彦平抢着说道。

  “霍强的烈士称号,党员的追认,追记二等功,以及抚恤等等问题,我还在挖空心思,据理力争,如果再有那么个岔……嗯?”连长棱起眼睛盯着刘彦平,小声而又坚定地说:“我决定了!把这事包掉!用我的党籍、我的职务、我的前途……你呢小子?你怎么保证?”

  刘彦平鼓鼓眼睛,嗫嚅着好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我的命!”

  连长的铁板软化了,他拍拍刘彦平的肩:“好了,没那么严重,轻松一点,准备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连长,上哪?”刘彦平问。

  “跟着团首长,去霍强家……”


  ……吉普车仍然窜着跳着往前跑。这车是团部的,驾驶员自然也是团部小车班的。被颠簸得快散架的刘彦平在后座上,心里恨恨地骂着:“小杂种,真他妈像个尿泡一样,真该下连队开几天大车磨磨性子……”

  刘彦平的右边是指导员。代表连队慰问烈士家属,这种事情肯定是他。而刘彦平却是连长硬塞的,当然,有过硬的理由:烈士同车战友!把前面的副驾驶座上塞得满满的,那是团政治处的汪主任,他本来就高大魁梧的身材,又加上一个巨大的“将军肚”,坐北京吉普真委屈他了,然而却要一坐就是上千公里!他遭那么大的罪,其实任务只有一个:代表团党委通知和慰问烈士家属;代表团党委宣布烈士的身后事!他要说的话也许就那么几句,然而就是他这几句话中的内容的形成,却使一些平常看来一团和气的人与人之间,几乎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境地……


75

  公路对面走过来两个姑娘,高的是倪小芸,矮的是妮婼,她是个佤族。

  老挝的工人基本上能独立操作了,这些号称援外专家的姑娘们整天闲得心里发慌,而又没地方可去,只好时常在公路上无聊地遛哒。按倪小芸的掐算,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霍强了,她知道霍强怕写信,可尽管这样还是接到过两封信,知道霍强是在国内跑车,仅此而已!小芸想了!想得难受时,她情不自禁地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和自己的后悔一起讲给妮婼听,妮婼和小芸好得几乎可以换唾沫吃。

  妮婼嘎嘎嘎地笑了一阵,瞪着大眼睛问小芸:“你咯是有病?”

  小芸身子一扭说:“你才有病!”

  “那你咋个不给他?”妮婼奇怪极了。

  “我……我是想……想等到结婚那天才……”小芸红着脸解释说。

  又是一阵咕咕咕地笑,妮婼边笑边说:“憨包……憨包丫头,这阵给他和结了婚再给他是两种感觉嘎……”

  小芸追问道:“你咋个晓得?给过?”

  “我表姐说给我听的,她说结了婚再给就一点情趣都不有了。”妮婼说话时那神往的表情让小芸觉得可疑,她哈哈一笑说:“你吹牛吧,肯定是你给过,我看你那个小警察作精倒怪……老实说给我听!”

  妮婼的对象是老家沧源的一个警察,一说到他,妮婼满脸发散着甜蜜和神往:“小芸憨姑娘,你想想,我不爱他还和他好哪样?既然爱他,又不给他,那不是有病,就是疯子……像你一样!”

  唧唧喳喳的笑闹追打,好半天,妮婼气喘吁吁地说:“你那个大憨兵被你那么憋了一回,说不定会落下病来呢!”

  小芸说:“我也后悔,悔死了!可有什么办法呢?”

  “听我说小芸,下次,下次见了他,找个宽宽松松的地方,温温柔柔地给他,千万不能再憋了。”妮婼认真地说。

  小芸羞红了脸说:“谁知道他在哪里,按上次信上说的,现在该又出来了,可是……可是你看满路的军车,谁知道哪个车是他们的?”

  “哎……你看。”妮婼指着前面说:“那停着辆车,过去问问。”

  “别别别!”小芸死揪住妮婼的衣袖惊恐地说:“霍强不许我在路上问任何一个车,要连累他挨处分的。再说霍强说了,地方上的人别想在驾驶兵嘴里问到什么。”

  “嗨呀,说你是憨丫头吧,你要咋个问?问人家我未婚夫在哪里?真是……我问!你跟着我!”妮婼像个英雄一样,牵着倪小芸大大方方地走到大车跟前。

  “哎……解放军同志,打听个人……你们……”

  “对不起!我们是中国筑路工程队,你有什么事?”

  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这是停在勐赛食加站门口的一辆车,那是指导员带单车跑勐腊取文件,顺带捎点菜,停在路上修油泵呢。

  “噢……我是问问,有一个你们的同志送了一条大蟒来给我们印刷厂,钱也不收,连饭都没吃,厂长说让我们找找,好写封感谢信……”妮婼的谎话说得一点疙瘩都没有。

  “吃就吃了吧,还感谢什么呀!”指导员笑笑接着问:“留了个名字吗?”

  “有……有……他叫霍强,是不是你们单位?”这回是小芸抢着说。

  低头修车的两个兵抬起头,盯着倪小芸看了一眼,又看看指导员,深深的低下头继续干活。

  指导员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他咳了几声,严肃而低沉地说:“霍强同志已经牺牲了,几天前才安葬在前面的陵园,请给你们厂长说……”

  “小芸……小芸你咋啦?”打断指导员的话是妮婼的惊叫,她一把抱住几乎栽倒的倪小芸,又是一连串的惊叫。修车的兵几步跳过来,沾满油污的手在倪小芸的上嘴唇猛掐一阵,终于,满脸油污的倪小芸“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翻起身来就跑,同样哭着的妮婼拼命地追。

  两个修车的兵面面相觑,指导员从两个哭着的姑娘身上收回目光,严肃地说:“这事回去不准议论,这是纪律!”


  支委会从晚饭后开到深夜,离结束却还遥遥无期。本来议程极简单,就是通过一下给团党委的上报材料,没想到越扯越长,越扯越复杂。本来,按照事实经过,中、越、老三方人员在共同完成同一项任务中发生的伤亡,按照“中老友谊办公室”和支队定的基调,在烈士的名字前加个“国际主义战士”的名分并不为过。可是由此而来的许多说法甚至理论,搅得几个支委头疼不已,内心里深切感到自己的理论水平太低太低……

  这并不难办,往上头一推让领导决定。难办的是下面的几个事,这可没推处,必须决定!

  ——因公牺牲,这是没有争议的烈士!可那是部队!而现在是民工身份,可以套用吗?

  ——二等功或三等功,这更没有问题,这完全是内部的事。

  ——还有另一个更内部的问题,却引起了轩然大波;追认为中共党员的问题搁浅了。

  支部书记、指导员的理由是:霍强生前连申请都没有写,怎么追认?

  连长拍案而起:“怎么没有,他驾训一结束就交过一份入党申请,当时你是他的排长,是支委,忘了?”

  连长尖锐的语言直指指导员。连长是老连长,而指导员是后起之秀,连长凭直觉认定了这个自己带出来的兵凡遇到大事都是对头!

  “没有忘!可是就凭那一份申请,肤浅的认识能说他是迫切要求加入组织吗?后来有过许多机会,他都没有写,甚至在出国前表决心,连血书他都写了,就是没有入党申请,能说他要求入党吗?”指导员的准备是充分的,记忆力是强健的,所有的支委都无话可说,连长也沉默了。

  “再说,大家都知道,霍强同志作风一贯稀拉,自由散漫的习气严重,各方面离党员的标准还有距离,所以我认为不宜申报追认。”

  本来,不争的事实已经说服了大家,而最后一句画蛇添足的话,顷刻间激怒了连长,激怒了支委们:“他没有写申请是实,可是哪位支委找过他谈过话?我们支部的工作是不是要检讨要负责任呢?”一个支委开始反驳了。

  “什么叫作风稀拉?什么叫自由散漫?你结合事实,拿出证据一条条讲给我听听。”连长声音不大,但听得出那话语里面已经灼热了:“这是支委会,你是支部书记,该怎么说话请你自己掂量……”

  指导员的脸色煞白,他并不想明火执仗地跟老连长对垒,那可是带他学开车的第一任师傅啊!可是今晚抵到这死角上,如果软下来今后的路可怎么走?他相信,多年未升迁的老连长走的是穷途末路,而如日中天的自己走的是康庄大道。他定了定神,一板一拍地说:“最突出的是打架,在与友军的摩擦中,做得太过分,而且屡教不改,当然了……”

  “别当然了,那是我叫干的!”连长大声吼起来:“都像些缩头乌龟,我这个连长还怎么当?这个我负责,到团里、到军区,我敢负责!”

  “还有,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指导员不理会连长的激动,径自说着。当他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自己时,才扔出了一个重型炸弹,在会场、在各人的心中爆裂开来:“违反规定,在驻地谈恋爱,而且,女方还是援外机构人员,估计已经不是一般友谊关系。如果霍强同志没有牺牲,这是要给大处分的严重错误,这还能谈得上追认吗?”

  指导员聪明而敏锐,遍身透着十足的党性和原则性。然而,他却像一个红绿色盲,根本看不见会场已经被怒火烧成了暗红色,看不见人人眼中闪烁着的通红的火苗……

  连长慢慢地站了起来,那脸又成了一块黑铁板,他抬起杯子咕呱咕呱地猛灌了一气,像是想把腔子里面的火浇灭。他像讲自来话一样,轻轻地问:“今天是开斗争会?是讨论怎样处分霍强的会?”

  沉默,只有屋后的竹林在哗哗响。

  “人都死了呀!同志们哪……”连长一声大吼,顶上的油毡都被震得簌簌响,屋里的人,有的抬起头看着连长,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怎么死的?是钢绳打死不假,可是我说是苦死累死也不假!哪里危险,哪里吃苦,那里就有他,四年多了啊!这样的同志咱们连里有几个?你说!你!还有你!你们都说说,这样的同志没有进到党内来,谁的问题?支部干什么吃的?你我们这些支委干什么吃的?居然还好意思说!我们的党要的是真枪实弹能干的人,而不是十遍八遍写申请的人。”

  “再过几个月他就该退伍了,回家了。整整五年哪同志们,他苦干了五年,却回不了家。我们的干部、我们活着的人却在这里罗列他的毛病、缺点,刚才好象还听见‘处分’这个词,是谁说的?你?”连长跨前一步,指着指导员说:“你刚才说的话是在支委会上说的,你知道该怎样负责,你要拿不出东西来,我跟你到团里说,到军区、到总后去说!”

  指导员脸色铁青,低头坐着不敢再说话,他做梦也想不到,连长会有如此大的火气。而且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留,这是连长的为人吗?反正这几年中,他从来没有发现过。

  谁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许是后半夜了。屋外悉悉嗦嗦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全连的人都被连长那旷世的怒火震惊,一层一层围在连部周围。

  “同志们哪!”连长的大嗓门更响了:“共产党员要讲党性!可我说,凡是人都要讲天地良心!霍强这样的兵,是咱们连的骄傲,是汽车兵的骄傲,何尝又不是我党我军的骄傲呢?”

  掌声、唏嘘声响成一片。

  因为霍强的死给干部战士心中积压的阴郁情绪,在这一刻就像被连长拧开了开关,哗哗地放了出来,一泻千里……


  吉普车发疯似地赶路,其实也只是早到两天。因为扑空而万般无奈地等待了两天,终于等来了霍老师老俩口。

  部队的人、武装部和民政局的领导,以及医院的医生护士,一大群人给风尘仆仆的老俩口送去一个白色的包袱,里面满满地装着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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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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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二十章

76

  家宝的病,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武建国的心头。尽管如此,当一回到阔别三个月的医院,见到许多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时,武建国也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欢乐中。

  絮絮叨叨的话说起来没个完,很快就到开晚饭的时候。协理员拿着一张纸走到队伍前,历来严肃刻板的嘴脸不在了,变成了一朵由皱纹拼成的花,那亲切的模样可爱极了。

  “全体都有——立正!支队通报……”凌厉的口令声,仍然掩饰不住协理员的笑脸:

  “同志们,在宣读通报前有一点说明,通报里的嘉奖令是三个月前就下发的,但是当事人不在,只好压到今天才宣读……”

  使武建国奇怪的是周围投过来许多目光,他暗自检视了一下自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回头看见钟秀莲咬着下唇笑的模样,他惶惑了。

  “通令嘉奖:我支队下属XX中队卫生员武建国,在配属执行踏勘任务过程中,在战友淹溺于湄公河中的危难时刻,该同志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怕牺牲,英勇救援。使我部避免了不必要的损失,谱写了一曲无产阶级战友情深的壮丽凯歌。为表彰革命英雄主义行为,在我支队所属各单位通令嘉奖……”

  武建国懵了。

  这些笑脸,这些掌声,这些溢美之词来得太突然了,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呆若木鸡,一顿晚饭吃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发电机又响了,从来还没有注意到原来这柴油机的声音真好听,不亚于样板戏。灯亮了,一排排宿舍和病房的灯真好看,勐腊的那家民族百货商店的门灯也不过如此……

  武建国晕晕乎乎地走回自己的宿舍。床铺、小桌还是那样展洁,仿佛就不曾离开过。他知道这是钟秀莲做的,他刚一转身,娇嗔的声音拥着人影一下子扑进了门:“大英雄,一个人躲在这偷着乐吗?大伙还等着你讲故事呢?”

  钟秀莲嘻嘻地说着笑着走了进来,满脸兴奋得通红。

  “讲什么……故事?”武建国糊涂了,莫名其妙地看着钟秀莲。

  “嗨,讲你下湄公河救人呀!那么大件事你瞒得挺严,科里所里谁也不知道……”钟秀莲压低声音说:“连我都瞒着,你真坏!支队的周翻译说,踏勘队的警卫班集体给你请功,三等功,不知怎么搞的,下来却成了嘉奖令,好象是有点什么事……”

  武建国默然了。半年前的这件事,如果没人提起,他真的几乎忘记了,当时回到单位,他压根就没有说还是不说、瞒还是不瞒的意识,没想到现在被翻了出来,还真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噢,武建国恍然大悟——原来“虚荣心”就是被这样培养出来的啊!

  “你高兴吗建国?”钟秀莲轻声问道。

  武建国吹吹鼻子,不置可否地做了个怪相:“你呢?我当大英雄你高兴吗?”说完,他直盯着钟秀莲的大眼睛。

  钟秀莲缓慢地摇摇头说:“我高兴的是看见你好好的回来,你不知道你住院刚走那几天,人家是怎么过的……”说着眼圈红了,她低下了头。

  武建国心里一热,动情的说:“知道!我知道,可我不敢写信,憋得难受极了时我就做梦……”

  “什么?”钟秀莲破涕为笑地说:“你会随自己的意愿做梦?”

  “会啊,你不记得了,我还会做上下集的梦呢!”

  “哈哈哈……”两人一同开怀大笑。

  “走吧,等久了他们又该嚼舌头了。”钟秀莲边说边出了门:“噢,我差点忘了,你的信,你妈妈来的。”钟秀莲转过身递过一个信封后,头一点一点地说:“这个不能代替,我要亲手交给你。”

  武建国一边急切地拆信,心里却暗暗叫苦——好心的小钟,缺心眼的傻丫头,你就不怕时间压长了妈妈会着急吗?

  “你去咱们科的办公室啊,我去叫人……”钟秀莲蹦蹦跳跳地走了。

  武建国没有再理钟秀莲,借着昏暗的暮色,贪婪地读着信。

晴儿我的孩子:

  妈妈知道你伤心,知道你悲痛,那么大的事你瞒着,妈妈也不会怪你。

  部队来人了,虽然霍强的身后事都处理得还满意,可是毕竟是没有人了啊!你霍叔叔老俩口都承受不住躺倒了,我照看了两天,我受不了那气氛。听说霍强成了烈士,许多人都……


  ……炸雷!武建国两眼模糊了,一刹时全身僵硬,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烈士?霍强?武建国抬头看看昏暗的天,一抬手煽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的疼,那么说是真的……他闭上眼睛,迅速整理着空旷的大脑,当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把信往口袋里一塞,火燎似的冲进内科办公室,气急败坏地嚷着:“小岳,快给我查查,快查,汽车团的病号,有没有?”

  被吓坏了的大蚕豆,什么也不敢问,翻出了登记本急急忙忙地查着,好半天,回过头来对痴呆一般的武建国说:“没有,你再去外科查查看,最近外科病号比我们多……”

  大蚕豆的话还没说完,武建国早就跑得没影了。

  在外科果然查到一个,那是一个被油烫伤的司务长。身上缠满了绷带的司务长还下不了床,他让满头大汗、哭丧着脸的武建国坐在他的床沿上,慢悠悠地说:“……不是一个连,但我知道那个小伙子,老兵了,有把牛力气,牛一样的能吃苦,听说是学生兵,不容易呀!”

  “他怎么死的?现在呢?是在陵园吗?”武建国几乎哭出了声,急切地问着。

  “行车事故!听说死得惨哪,半个头都不在了,不过反正是烈士,怎么死不都一样?回是回不去啰,喏,在前面……勐赛的那个陵园。”

  武建国早已满面泪水,哽噎着问道:“这些……都是在什么时候的事?”

  司务长惊讶地瞪大双眼:“有……有两个多月了吧?小伙子,他是你……?”

  “我兄弟!”武建国大叫一声,几步冲出门,向着公路跑去,转过弯没人处,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突然,他收住哭声,跳起来就跑,从这里到勐赛烈士陵园八公里路,他走过……

  可是晚了,前面的路上许多电筒光,一闪一闪的簇拥过来——那是护士长、小钟、丁起林……几乎是整个内科。

  护士长走到武建国跟前,踮起脚尖看着武建国说:“小武啊,我们都知道了,我们都很难受,你看全科的同志都来了,大家都关心你,你可千万要冷静。”

  武建国感到全身稀软,膝盖一弯,一滩泥似的扑倒在公路上,带着哭声说:“护士长你们别担心,我没什么,我只是想去陵园看看他……我没有兄弟姊妹,霍强就是我亲亲的兄弟你们知道吗?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就是想去……”

  “知道,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小武你看天太晚了,明早,明早我们要个车,一块去看他好吗?早会后就去,我说的,我负责要车,行吗?”

  护士长哄孩子一般的口吻,使武建国冷静下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扶着丁起林的肩慢慢地走回宿舍。

  刚刚坐下的一刹那,武建国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一窜,从裤包中摸出一团纸,在灯下,焦急地摊平,妈妈的字迹和泪痕又凸现在眼前——


  ……听说霍强成了烈士,许多熟人和生人都去医院看望你霍叔叔他们,可是再多的关心,再高的荣誉对失去儿子的人有多少价值呢?妈妈痛惜霍强,更担心你,我唯一的宝贝儿子啊!最近妈妈老是做噩梦,可能是太想你了。

  你上次来信说的退伍一事,你自己拿主意,你是成年人,是五年的老兵了,妈妈相信你对自己的决策。妈妈要想告诉你的是:知青退伍后由组织上统一安排工作,这是现行政策,并不涉及什么“走后门”的问题。

  孩子啊,妈妈的情绪或多或少会影响你,也许从客观上会起到“拉后腿”的作用,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组织问题,从去年到现在不见你提一个字,妈妈不问你,不等于不关心,只是怕给你压力感。还是那句话,这是妈妈的希望,但不强求!包括你即将选择的去留问题、退伍后的去向、工作的选择以及将来找对象,一切一切,总之,你自己的路自己去一步一步的走,妈妈不愿让自己唯一的孩子受到压制受到束缚,这样做是不是能多少给没有父亲的缺陷弥补一点点呢?

  对了,前几天,见到家宝的妈妈。她说家宝提干了,是个排长。她高兴得满街说,妈妈也为家宝高兴。你什么也不告诉妈妈,这样不好!

  晴儿啊,你去看望霍强时,给他的墓地和陵园照几张像片寄回来,霍强的爸妈不可能出去看的,一定要做这件事!

                            妈妈

                           75.9.2

  发电机早就停了,丁起林催了几遍之后,自己上床睡了。漆黑中,武建国仍然坐着发呆,满脑子里都是霍强那颗硕大的脑袋在晃动。突然一声哈哈大笑:“……师爷!师爷!”

  武建国猛一惊想站起来,可是腰部以下一片麻木,僵硬得就像是泥塑的……


77

  还是护士长面子大——墨绿色的救护车没用几分钟就跑到了勐赛烈士陵园。奇怪的是陵园门口东倒西歪地躺着些人,男男女女十来个。驾驶员小杨跳下车走过去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黑黑的,满脸倦意的小姑娘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我们是印刷厂的,一个小姐妹来看她的未婚夫,她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什么?在这里……过夜?”小杨惊讶地问道。

  “是呀,过几天就要来一次,来了就不走,她太可怜了……”黑姑娘凄惶地说。

  “什么人?她的未婚夫是干什么的?”从车上下来的武建国两眼浮肿,面色蜡黄,他好奇地问。

  “和你们一样,援老部队,他是开车的,他们连队……”

  “霍强?”武建国大声问。

  黑姑娘吃了一惊,“咦……你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医院的吗?”她指指救护车。

  武建国说了句“你们等我。”谁也不理径直跨进了大门。


  整个陵园是一座圆圆的小山包,大门在山脚,一条红麻石铺成的阶梯直上山顶,山顶正中,一个红色的石台,周围还有围栏,正中一座四方型的纪念碑拔地而起,看那样子是钢筋水泥浇铸的。只有一面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大字。阶梯的两侧,小山被挖成一坎一坎似梯田一般。石砌的、泥堆的,各式各样的墓包一排排地卧伏在这些“梯田”上,远远看着,横平竖直、错落有致。然而更多的“梯田”还空着,杂草丛生,人都几乎走不进去。

  武建国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一个猛冲来到小山顶的纪念碑下,四下环顾,整个陵园尽收眼底。左手边的山下,一条“梯田”的尽头处,杂草被砍去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土堆的坟包,表面上,红褐色的土块码得齐齐整整有半人高。武建国心里一紧,掉头一阵风似的跑下来,还没有跑到跟前,那红土堆前面的一块白木板早已进入眼帘,一刹时武建国的腿软了,软得几乎走不动,站不直。他踉跄着扑到白木板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字是墨汁写的,尽管已经被雨水冲了好多天,可是“霍强”那两个大字还是明白无误地剜着武建国的眼睛。他腿一软一铺摊跌倒在地,爬着挪过去紧紧地抱住木板。他想对霍强说几句什么话,可是思维一片空白,嘴唇、舌头、喉咙、声带,甚至全身统统都僵硬了,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不仅说不出话,连哭都不会,他只剩下嚎叫,如同狼一般的嚎叫。那凄厉的声音笼罩着整个薄雾中的陵园。

  刚刚进门的钟秀莲被吓得一哆嗦,转过身紧紧地拉住护士长的胳膊说:“他不该来,不该让他来,他会真的疯掉的?”说着什么也不顾地哭了起来。

  护士长拍着钟秀莲的手,尽管心里也发虚,可还是硬撑着说:“别,别哭,不怕,啊!咱们赶紧进去劝解一下。”

  哀嚎也惊醒了另一个人——不远处的草堆中睡着的倪小芸。她过不了几天就要来一次,每次来了就不回去,说是要陪着霍强过一夜,而且不要别人陪着。印刷厂的年轻人们只好分批在门外陪着她。

  陪着霍强唠叨了一夜的倪小芸,刚刚睡着就被这凄厉的嚎叫声吓醒,她一骨碌翻起来,看见一个军人坐在坟前哭叫,“兄弟、兄弟”两个字眼隐约可辩,她一下明白了,走过去站在武建国身旁,轻声问道:“你是家宝?还是师爷?”

  其实武建国早就看见草丛中躺着的女人,他知道那就是霍强说过的女朋友。他勉强噎住哭声,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抹说:“我是武建国,就是师爷,你……你就是小倪吧?”

  倪小芸点点头,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知说什么,因为要想说的话太多了。半晌,武建国才幽幽地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还是我妈妈来信告诉我的。真混蛋……公路上那么多车,我怎么就不会去打听打听……真他妈糊涂……”武建国举起拳头在自己的头上砰砰地砸着。

  倪小芸一声惊叫,跑过来抓住武建国的手,一下子大哭起来:“师爷……你别……别太难受了……我都……都不哭了啊,他知道你来看他了……他会高兴的,他跟我说的话,有一半是你和家宝……他还说……还说退伍后就结婚,别人来不来无所谓,只要有你们两个就……”

  “兄弟啊……你让我怎么回去啊……你躺在这里,家宝躺在医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三个人一起回去,这是讲过的话,怎么不算话呢……就不会小心些吗?就不会……就不会啊……”

  武建国又大声的哭起来,边哭边数落。这回才像是哭!来到身后的护士长,凑在钟秀莲的耳边说:“别急小钟,没事了,他只要能正常的哭一哭就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清晨就起风,瑟瑟发抖的秋风从对面的山箐中涌过来,翻卷着陵园里那密密匝匝的草丛,哗哗的声音中似有人在跟着武建国哭……没准……也许是笑?也许真的是霍强?武建国终于声嘶力竭了,他软软地坐在地上,侧耳细听。

  “小武啊,你看快十点了,我们的车十点必须回院,下次再来,走吧啊?”护士长在身后扶着武建国的肩,轻柔地耳语。

  武建国点点头,一使劲却站不起来。驾驶员小杨和钟秀莲一边一个架着,武建国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对倪小芸说:“小倪啊,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你,我只是希望我们共勉,不可太过悲伤,往大处往远处看,好吗?有空过医院来走走。”

  倪小芸无话,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兄弟啊,我还会来看你,下次我把家宝也带来,一定带来给你看,还有啤酒、松花蛋,我们还一块唱《三套车》……好吗?兄弟你比他们好啊,有个倪小芸来看你,你看这些跟你一块躺着的兵,谁来看他们啊?谁也来不了,知足吧兄弟,在这高高兴兴地躺着……啊!”

  武建国在两个人的搀扶下,佝偻着背,嘴里唠唠叨叨地念着,这一刻,仿佛五十岁……

  两周后,武建国背着个大挎包,走了八公里路又去了一次陵园,带了许多吃的喝的,整整呆了一天。这次,陵园里极清静,没有任何人打扰。多年的知己话统统倒完后,武建国感觉轻松了许多。起码,他能把自己从痛失手足的阴影中拉出来,调整到尽可能正常的状态,而且极迅速!这是武建国的强项。


78

  晚饭后,武建国遛遛哒哒来到病房,护士长在办公室忙着排下周的班。

  “护士长排我的班吧,闲的难受!”武建国说。

  “怎么样,感觉好一些?我看你整天恍恍惚惚,迷瞪瞪的,能上班吗?再休息一周吧!”护士长对武建国越来越温柔。

  “已经两周了,我病早好了只是心情不好,现在也没什么了,你还是排班吧!”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