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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长篇 军旅故事连载:《上寮轶事》

本主题由 全有 于 2008-11-17 22:21 解除置顶

长篇 军旅故事连载:《上寮轶事》

  

全有的话

 

    《上寮轶事》记述的是,共和国历史长河中,曾经的一段近代插曲或片段,折射了一群血性的民族青年卫士,是如何在异国他乡,用热血与青春保卫着祖国的安危,.....。

 

     他(她)们不应该被遗忘,他(她)们应该被讴歌,他(她)们也是“最可爱的人”!

 

     作者“天晴”,是我们《中国老年社区论坛》众多网友当中的一员,一个战士,一个战友,一个充满激情、确又被压抑了多年的勇士。

    我们已经从他在论坛发表的文章中,隐约的感到有一种责任,揭示那一段曾经被刻意尘封的一段历史,借以怀念那些对共和国曾经作出重大牺牲的英雄,让鲜艳的五星红旗永远高高飘扬!

 

 

.

 

 

 

 

 

《上寮轶事》
天 晴


  仅以这些满载着深切思念之情的文字,敬献给那些长眠于湄公河两岸的共和国军人——我的年轻的战友和兄弟们,请安息吧!
  尽管历史层层迭印,但永远有人会怀念属于你们的那一页!
  也献给成千上万曾经工作和战斗在东南亚丛林深处的共和国军人们。
  你们用汗水和鲜血浇灌过的这片绿色,将是你们永远的骄傲!          ——笔者


内容简介

  《上寮轶事》是《出国部队》之第一部,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中叶,在老挝的后勤配属部队中几个年轻战士的故事。


作者简介

  天晴,男性,生于1951年。
  同所有同龄人一样,在应该接受基础教育的年龄中被迫荒废了学业。胸无点墨的人却被戴上“知识青年” 的帽子,在几近原始的小山村里消磨着苍白的青春花季。原本就没有灌进过多少墨水的大脑,在贫困和饥饿的潮水冲刷下,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两年之后,一个准文盲扔下了锄头走进兵营,在“出国部队”的行列中走进了那片神秘的绿色——中南半岛。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痛彻心腑、幡然醒悟的准文盲没有妥协、没有沉沦,没有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而是年复一年辛勤地、默默地、一点一滴地在大脑中播种着、耕耘着……
  也许,长达几十年的播种和耕耘并不一定会收获到世俗观念所认可的成功之果,作为个体来说这是可悲的。但是,这种悄悄地播种和耕耘,这种默默的奋争和拼搏,这种屡遭逆境却又始终自强不息的精神,应该就是这个群体、这一代人留给社会的巨大精神财富……



身着寮式军服的老兵就是本文作者
1974年摄于老挝


特别致谢
  感谢作者天晴选择《新中国之战——我的备忘录》网站作为其作品首次发表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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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自 序

  四十多年前,当笔者还是一个拖着鼻涕、整天挥舞着木头手枪的准男人时,就听说过“出国部队”这个神秘的称呼——云南边疆的许多地方到处都可见到一种奇怪的灰色军装和那一张张铁板似的脸孔,他们没日没夜地骚扰着、刺激着一颗颗充满好奇的幼小心灵。

  几年后,扔下木头枪的鼻涕虫们终于长成,不仅成了军人,居然也站在了“出国部队”的行列中间,走进了一个气势恢弘、特殊离奇的战场——中南半岛。数十万年轻的共和国士兵在支援世界革命的旗帜下,越过国境线,在东南亚的热带丛林中艰苦奋斗,浴血奋战。忠实地执行着国家的周边战略和外交政策。他们的汗水和鲜血浸润着这块翠绿的土地,同时这片翠绿也无情地吞噬了难以计数的年轻的生命。

  世纪之交,随着神秘的金三角内幕曝光于世,各种各样描写金三角的版本连篇累牍,内容却千篇一律,无非就是大毒枭和国民党残军。在这些僵尸般的故事被炒作得沸沸扬扬之时。笔者却悲哀的看到:就是在这同一块土地上,就是在历史的同一页中,一代共和国军人的激情和悲壮、浴血和牺牲,却依然默默无闻。因为当时军事行动的秘密性质,对这场历时十多年、涉及数十万“出国部队”的军事行动,不仅在后辈们眼中如天方夜谭一般,即便是在历史的同一页中的同龄人们中间也鲜为人知!

  这是事实!但这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那些长眠于丛林深处的英灵,和再也不能回来的人们。

  对于当时外交政策和周边战略的是非功过,笔者无权评说,历史自有公论。但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基层军官们,在具体实施这些政策和战略的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共和国军人的风采,所展示出的人性,无疑是可歌可泣的。他们战斗,工作,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他们的情感和喜怒哀乐,同样感人至深。

  作为这支队伍中曾经的一员,笔者每当接触到有关金三角题材的读物时,经常无端的隐隐心痛,并伴之以越来越强的倾诉的欲望。笔者希望更多的同龄人和后辈知道:神秘了几十年的金三角不光有鸦片和蒋残军,那块翠绿的土地上同样沾染着共和国士兵的鲜血!

  了解他们,记住他们——这些无名的小人物,他们同样是共和国的功臣!

  在整个气势恢弘的中南半岛战争中,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也许渺小得如同一个个雨滴。但是,在千千万万个微不足道的雨滴折射之下产生的却是绚丽的光芒,在这些交相辉映的光芒后面,人们可以看到:和平时期的共和国士兵,只要祖国需要、只要一声令下,无论是天涯海角或是异国他乡,他们也将会同他们的先辈一样勇敢战斗,英勇献身!而且,同样优秀!

  另外,主人公们所处的年代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所以,读者还会深切地感受到:处在“十年浩劫”之中的千千万万中国老百姓,同时还要担负着如此沉重的任务、承受着如此惨烈的牺牲、代价是何等的巨大……

  书中所涉及的时间、地点和事件,几乎都是真实的再现,主要人物都有原型。鉴于种种原因,不便以纪实形式发表,而以小说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出国部队》第一部 上寮轶事
  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中叶,在老挝的后勤配属部队中几个年轻战士的故事。

《出国部队》第二部 静静的湄公河
  七十年代初,中泰建交前,由几百名由清一色的共产党员、老兵组成的小部队,在湄公河西岸的泰北地区,帮助泰国共产党进行武装斗争,彻底砸碎了反华包围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出国部队》第三部 通向河内
  哥哥是高炮某师的老兵;弟弟是筑路工程队的民工,亲哥俩长期相互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地址。然而却似鬼使神差,亲哥俩奇迹般地相逢在七十年代初的越南战场。惊喜过后,接踵而至的却是令人唏嘘的悲惨结局。

《出国部队》第四部 扫荡金三角
  表现的是大饥荒的一九六O年,紧接中缅勘界作战之后,昆明军区部队越过边境,横扫缅甸东北部的金三角,驱赶打击盘踞了十年的国民党残军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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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七十年代中叶的老挝战场。

  出国部队中,一群超期服役的老兵们,他们各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奋地工作着。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是自小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同在一个窝里的下乡知青。偶然的机会三人一起应征入伍。可是在分兵的一瞬间就各奔东西、杳无音信。武建国成了野战医院的卫生员;霍强在汽车团当驾驶员;田家宝却在野战军。

  三年后,天各一方的好朋友都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了,竟然先后成了出国部队,在老挝战场奇迹般的相遇。

  在一个残破家庭中长大的武建国,因为从小被父亲抛弃而积怨,有着严重的畸形心理。因为无法说清父亲的情况而入党被一再耽误,更使他从积怨发展到仇恨。在老挝战场却与生身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妹妹不期而遇,此时,仇恨和强烈的报复心理使他一度丧失理智,几乎陷入自己制造的灭顶之灾。是善良的天性拯救了他,是艰苦的环境和战友情深改造了他,使他得以在这个环境中大彻大悟,脱胎换骨。

  憨厚耿直、天性纯善的汽车兵霍强,是一个被连长甚至团长都宠着的优秀老兵,然而他却有着许多小毛病,抵消了他的众多优点而长期难以入党。特别是一场行车事故导致了他与援外机构的青年女工产生了感情,才更是大逆不道。霍强在退伍前夕,因为另一场事故被留在了上寮的烈士陵园,回不了家。

  从小没有亲娘的田家宝,同样有着严重的心理疾患。但是他能面对现实,认真改造自己,使自己迅速适应部队。从外形到思想都焕然一新,早早的入了党,并且提干。可是他却倒在病床上——一场险恶的脑型疟疾把他变成了植物人,最后长眠在勐腊。

  聪明美丽的小女兵钟秀莲,意外事故使她成了活着的英雄。但是人们更多的关注和叹息却是她残疾的后半生……

  被炸瞎双眼的昭通老兵和结婚前夕被炸烂下身的山东老兵……

  常年默默地工作在丛林深处的食加站昆明老兵……

  …………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没有豪言、没有壮举。他们虽然都是些“老兵”,其实那都不过是一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他们各有各的优点和毛病,各有各的喜悦和悲伤,但是,任何个人的情感波涛和喜怒哀乐都不会妨碍他们在那特殊而艰苦的环境中忠于职守,尽自己的军人本份,兢兢业业地完成着各人自己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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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一章

1

  蓝天,没有白云。

  蓝天都被烧成了暗红色,白云还不早就被蒸发完了吗?

  在这四月末的中南半岛上,雨季的黑幕已经不远了。那个骄横而悲哀的太阳,它知道自己顶多可以再横行一个月,于是开足了所有的火力,连自己都被煅烧成了赤白一团。然而,下面这片被煅烧的翠绿,却依然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新铺的路面上,黑得发亮的沥青被曝晒得翻了浆,稀粥一般遍地流淌,慢慢的流向低洼处,汇成一塘一塘的象一个个小水池。沥青少的地方,鼓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远远看去象一簇一簇蘑菇,晶亮闪烁五光十色。这奇幻的景观,只有在这热带的劣质沥青路面上才能见得到。当汽车压过、特别是车队经过时,众多的车轮子碾破气泡和沥青粘着车轮“叽呱叽呱叽呱叽呱……”像千万只蛤蟆在同时鸣叫。这奇怪的声音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听到。

  奇幻的景观和声音,只是对悠闲纳凉的人有吸引力。而急着赶路的车队和车上的人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麻木了!三天!除了早上凉快两个小时,整天听到的看到的就是这个。

  车队不算庞大,二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多数被绿色的蓬布蒙得严严实实,只有七八辆车的蓬布被迭成条,铺在棚杆的顶上,可以遮得住当顶的太阳。两面空着的棚杆间就成了大窗,窗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人大约二十个左右,草绿色的军服和帽子,却没有任何领章帽徽标志。军帽下,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毫无表情地随车摇晃,三十多度的高温和着汽车引擎声,使一双双困乏的眼睛多数时间都闭着。

  武建国坐在一辆车的后厢板边,而且天天如此!

  这大卡车的后厢板边,天晴吃灰,下雨溅泥,还颠得睡不着觉,武建国可是尝够了滋味。然而正因为是这个滋味,才更要天天把着这个位置。全车十八个人中却有十五个女人——小姑娘、老太太,难道要让她们来坐这里,尝这个滋味?那还算个汉子吗?

  武建国有自己的办法,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厢板上,原来当座位的背包推朝后去靠着,裹紧了雨衣长伸开腿半躺半坐,那份惬意的神色仿佛是坐着人民大会堂的沙发?他没多少瞌睡,可他有着自己发明的打发时间的高级娱乐法:眯缝着眼睛,挨个的欣赏着眼前这一张张闭着眼睛随车晃动着的脸……

  ——脚头这位,科头、护士长——老革命了。一声出国命令,硬是丢下两个上小学的儿子,只是七天哭了十四场。那薄薄的小嘴抿得紧紧的,要是张开来训人时可一点也不含糊,瘦削的脸孔杵在一只瘦骨嶙嶙的手上,就是这只手,穿个小静脉却是全院第一流……

  ——角上那张扁大而白的脸像个大蚕豆,咧着嘴流口水,要不是引擎声,没准还能听见鼾声。“哈,傻大姐!”武建国想笑,她是武建国在护训班的同学,除了学习成绩外什么都好。回到科里,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想帮忙,可就是没有别人帮忙就上不了班……

  ——大蚕豆的旁边,军帽像男兵一样的戴法,帽下扣着一簇包谷缨须似的头发,窄长而干瘪的黑脸苍老不堪,可这是和武建国同年入伍的啊,也是和武建国一样是来自农村的下乡知青。这老侯不知怎么的常常躲着人哭,也许是年龄大?个人问题罢……武建国揣摩:这侯玉芬应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大大超龄了,这是怎么混着入伍的呢?

  “真他妈的造孽!”其实武建国是同情。

  ——老侯的身边,雨衣嗦嗦地抖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身子和一张巴掌大的脸,小鼻子小脸小嘴巴,还有许多细小的皱纹似乎在暗示:全身都是袖珍版的小罗洁也许只有年龄不小了。除了晚点名时在协理员的口中她姓罗,平时在任何人的口中她都姓“小”。她最不会的事就是嬉皮笑脸,过分的严肃也许就是嘴脸上产生那些皱纹的源头。

  ——老侯的右手边,这小妞才真的是个大娃娃兵,十五岁还不满就当兵了,也不知这关系是怎么搞的?这大娃娃也是武建国的同年兵。姑娘家长一米七的个子,到哪都招风惹火,她挺骄傲,不爱理人,弄得领导和战友们侧目而视。可是她那高傲的模样到了武建国跟前却是个跟屁虫。武建国自己清楚,她是冲着自己一肚子的故事来的。她爱看书,却没有看过几本书,这个军营里、甚至这个社会就没有几本书。而凡是她听说过的书,武建国肚里都有!

  武建国正在遐想着这个大娃娃兵的脖子何以会和自己的一样长。突然,那娃娃脸就像是被武建国的眼光舔醒似的眼睛睁开来,而且睁开就盯着车尾的武建国,随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那娃娃脸上的一双眼睛大得太夸张,又长又浓的睫毛随着双眼皮的动作唿霎个不停。每看见她,武建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百货大楼橱窗里展览的一个高级洋娃娃,几十块钱啊……

  突然而来的微笑交流弄得武建国尴尬不堪,他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挨个的看人睡相。慌乱中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可低头也不是,再一看,那娃娃兵微笑着用自己的食指在脸上刮了刮,天哪,她似乎什么都知道,武建国只好撩起雨衣遮住脸装睡。

  闷热中,睡意袭来,武建国使劲挣扎着不愿睡去……

  ……车轻飘飘地停了下来,哦,知道了,这是小勐养,前天才过的,怎么又回来了?

  “走,小张小丁,我领你们去看傣家小姑娘,好看啊!”

  小张是个苗族兵,腼腆得比姑娘还正宗,听武建国乍乍乎乎,满脸羞得通红低头笑着不吭气。

  湖北兵丁起林,七0年的老兵了,来到西双版纳特别好奇:“走嘛小武,你见过吗?”

  “嗨!轻车熟路,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大言不惭的武建国自己明白,生在昆明长在滇中小县,这西双版纳做梦也没有来过。

  晚风,送来了金色的暮霭,风中裹着阵阵的幽香,一长溜担着水桶的傣家少女,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袅袅婷婷踩着晚霞,朝着寨外的小河边飘过来。

  武建国和小丁、小张傻乎乎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他们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除了叹气,再也找不出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慨。

  突然,一桶冷水兜头浇下,紧跟着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美景消失了。从美梦中惊醒的武建国很气恼,要不是盖着雨衣,还不知有多狼狈。

  看着武建国一头水的样,车上的女兵们大声的笑着。

  “你们还泼,还泼,还想死人吗?”武建国朝着车下的人群吼着。

  车下,一大堆端着盆的女人们笑得弯下了腰。

  这是尚勇——中老边境的一个小镇。这些过泼水节玩疯了的女人们,似乎还不知道昨天发生在勐腊的惨祸,还乐此不疲地堵在公路上,用水猛泼过往的军车,以此取乐呢。


2

  傣族一年一度盛大的泼水节,从三天前就开始了。

  公路沿线的寨子,村民们、特别是女人们喜欢堵在路上,往经过的车辆往上泼水,特别是军车。车队从进入傣族地区起,数不清被泼过多少回,车上经常湿漉漉的干不了,车要是开慢些,更要被泼得顺着车厢淌水。

  昨天傍晚,车队进入勐腊县城,奇怪的是这里没人泼水。下车后,大家都感觉到整个食加站里,一股不明不白的气氛在四处飘荡,似乎每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武建国正在打主意找个什么人问问,一声犀利的哨响:“全体集合!各分队整队点名。”

  教导员走了过来。奇怪,一会儿功夫,教导员那张脸怎么也变了,是会传染?

  “同志们!”教导员一个军礼回答了队伍的立正:“请稍息。”

  “长途行军,大家很辛苦。但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作战的精神,是我军的光荣传统,我们虽然还没有到达援老抗美的战场,但今天就要开始执行任务了。给大家通报一个情况:就在今天早晨,车团的一辆生活车,上面载有一百零三个知青,在县城外翻了。至目前为止,已经死亡三十一人,大量的伤员还在抢救,还在不断死亡,我们的医护人员,从现在起全部加入抢救行列。无关人员饭后休息,不准乱跑。十分钟后,各科挑选出的人员上十七号车,解散!”

  解散的口令发了,可是震惊的人们却都站着不动。

  十分钟后,满载医生护士的十七号车开出了食加站,朝着县医院开去。


  武建国顺着食加站的围墙慢慢的遛哒,任务没有他的份。说是长途行军六天了,他比别人辛苦,应该好好睡一觉……这话是主任和护士长说的。话虽暖心,却排遣不开无所事事的寂寞感觉。食加站离县城好几公里,要不逛逛街也挺好。

  溜着溜着,蓦然,武建国感觉这个大院似曾相识——灰不腊塌的青砖小平房,那窗框,那门头……武建国一溜小跑来到大门口,然后顺着正中的主道,从一排排小平房前快速地掠过——啊!想起来了!怪不得呢,前几年跟母亲回过山西老家,那县城里的街道上,就是这个样!一模一样!一刹时武建国明白了:这个食宿加油站,肯定是五十年代初期部队刚进勐腊时的军营,那主管营建的官肯定就是那些人——和父亲、母亲一样、从太行山的那边走过来的二野四兵团的人!

  每想到这些,武建国的心里不知道多少乱麻在搅拌,在撕扯,怎么也说不清理不明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寂寞恬静的心情是被断送了。

  饭堂的外面一排自来水管,几个兵在洗衣服,谁也不说话。武建国从跟前走过时打了个招呼,可他们谁也不理,连头都不抬!

  “他妈的!吞哑药了?”武建国心里骂着。

  突然,一个人影、蹲在排水沟边的一个侧影,重重的撞进了眼帘,他猛的一回头细看——“嗯?不是!啊!真像。”武建国松了一口气,哪能那么巧呢?

  还不等他回过头来,那侧影也转过头来了,四只眼睛似磁石一般地粘住,里面充满了惊讶、喜悦和即将爆炸的欢乐。

  “师爷……?”

  “是我!火枪兄弟,是你吗?”

  “啊……”一声大吼。

  那人扔掉手中的衣服,一蹦老高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傻了似的武建国,肥皂沫子涂得满头满脸都是。搂抱、拍打、撕扯、吼叫,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谁也没工夫听,一个劲地抢着说话。好半天,两人才算安静下来,踏实坐在了草地上,四只手仍然紧紧地扣着。

  叫火枪的兵,五短身材,胸和肚子都挺着,全身墩墩实实像个油桶。臂膀上的腱子肉疙疙瘩瘩;圆脸圆鼻子,却长了双又细又长的眉眼,左侧发际一直到脸颊上一大片亮闪亮闪的疤痕,难怪武建国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呢。

  “好兄弟,你这是……”武建国用手去摸那疤痕:“怎么搞成这样的,还痛吗?”说着,眼睛湿了,声音也抖了起来。

  “没事,没事!汽油烧的,早好了,一点不疼……”火枪用大大咧咧的吼叫来掩盖着自己眼睛中的点点闪亮。

  “唉,你啊,你就是个走到哪里就会逗灾惹祸的鬼,干什么活就不能多点小心吗?”武建国重重的拍了一下火枪的背:“你出国多长时间了?那边怎么样?”

  “我们这个汽车团的组建就是专为援老部队服务的,我驾训结束就出来,两年多了。”火枪说:“刚出来时形势还紧张,经常要躲美国飞机,现在没有了。不过,老挝和越南不同,天上虽然清静,可是地面上复杂得多,师爷你们野战医院接触的人杂,可要多小心……”

  “你咋知道我也出国?”武建国问。

  “嗨!在这条路上跑的人,别管有没有领章帽徽,你只要穿件军服,就一定是出国部队!”

  “你这火枪,真成了老枪了……”

  “哈哈哈……”

  这一瞬间,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俩更快乐的人了。

  火枪叫霍强,和武建国是同校,下乡又在一个窝里当知青,又一同参军。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在混乱的分兵中被各自的部队带走而失散,后来虽然也建立了通信联系,可在这突然的时间、陌生的地点、活生生的碰上,两个人的心里,激动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见过家宝吗?”武建国问。

  “哈!那大耗子,真长大了,在思茅街上碰到过,他不错,在连里干文书工作呢,他抬不动枪,只能干这个啊!”

  “他会出国吗?”

  “鬼扯,现在老挝又不打仗,野战军去干什么?前两年有许多高炮部队,都回国了。”

  在这个小圈里,武建国是老大,外号叫师爷,这霍强多年来都是鞍前马后的角色。此时因为先来了一年多,又是汽车兵,对整个老挝战线了如指掌,对初来乍到的武建国,俨然一副老兵对新兵的派头。口若悬河的霍强连比带划,说个不停,突然一下被武建国按住,用手扒开额头前的头发,又露出一个白亮的疤痕。

  “怎么搞的?这里还有!你是不是干危险活都用脑袋开路啊?”武建国心疼地吼着。

  “唉,那是去年,在老挝南塔那边和越南人干仗,被扳手敲破的。”

  “什么?和越南人?”

  “是啊!不吃亏,不吃亏,那帮杂种的肋巴骨都被我捣断了一大把,用摇手柄干的!”霍强眨眨眼睛,自豪地说。

  “何苦呢,又受伤,还挨处分吧?”武建国在部队打过架,差一点就挨处分。

  “嗨!哪里的话!连长亲自送饭,还买饼干给我吃。”

  “你们连长?”

  “那当然啦!连长去团部,团长还请他吃饭,一个劲地夸他能带好兵呢!”

  霍强得意非凡。在武建国面前,他用不着装。

  云里雾里一般,武建国什么也不问了。在霍强面前,简直就像个白痴。天天报上电影上在叫同志加兄弟是真,然而有领导支持的开打也是真,这国际斗争真他妈复杂,可不是出来之前坐着讨论国际形势的概念。

  霍强看着恍恍惚惚的武建国,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师爷,你书读得多,道理比我懂得多,这些在国内是极端秘密的事,在这一带司空见惯,道理我说不清,我给你学学我们团长是这么说的:

  “同志……加兄弟嘛……肯定是的——兄弟嘛……也经常吵嘴打架的——不能说打个架就不是兄弟了吧。我们农村兄弟间打架的多了,再打,还是兄弟嘛!只是不能动枪!动枪了就是敌我矛盾了嘛!但是注意了——该硬不硬,当个窝囊大哥回来……我是不答应的哟……”

  霍强的绘声绘色,把武建国逗得笑起来。

  两人不住嘴的说着,时间像鬼一样快的溜过,熄灯号响了。

  “回去打个招呼,我们找个地方聊一夜好吗?”武建国意犹未尽。

  “去我车上,吵不着别人!”

  上百辆停得齐刷刷的汽车中间,霍强在挂着“KM9-2626”的车牌跟前停住了脚。武建国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嘻……火枪兄弟本事还见长啊,还学会‘二流二流’了?”

  他俩打开门钻了进去,车还新,干干净净的,柔软的皮座椅让武建国坐上就不想下来——大厢后面都要坐一星期,如果坐这里,可能连坐一生人都不会累。可这是驾驶兵和首长的位子,武建国只有看看摸摸的份。

  霍强一蹿坐在驾驶位上,左颞部亮晶晶的伤疤在路灯光下一闪。

  “兄弟说说吧,你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武建国边说边伸手摸摸。

  “烧成这鬼样换回一辆解放,还算值!本来我火枪要当英雄的,他妈的,军报那个小杂种、小四眼狗……”

  霍强拉拉杂杂的骂着,听得武建国稀里糊涂:“慢……慢……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随着霍强的讲述,两人又回到了两年前……


3

  ……伏天里,那一轮毒辣的太阳照在滇南的一条偏僻的公路上。

  路边停着一溜三辆军车,车上装得满满的都是汽油桶。驾驶兵们在路对面小山坡上,唯一的两棵大树下睡午觉。

  霍强驾训早已结束,领到一辆新解放的新兵,腰杆多少硬了些。

  间或“嘭——”的一声响,那是曝晒造成的高温使油桶内的压力增高,桶壁铁皮被撑展而发出的声音。经常运油桶的驾驶兵们习以为常,不仅没人管,连瞌睡都吵不醒。

  然而,在此起彼伏的“呯嘭”声中,此时却混杂了一个阴险而恶毒的“噗嗤”声,非常可怕却没有人听见——用得太旧的油桶它早就疲劳了,许多条岌岌可危的缝隙,艰难而忠诚地维持到今天,终于,在高温造就的高压下它败退了,退得无比刚烈——绽开了一条齐齐斩斩的细缝。早已闷得不耐烦的汽油汩汩地流出来,学着温柔而清凉的水的模样,顺着车厢底欢笑着,流淌着……

  烈日下慢慢踱过来的人,看那年龄和装束就知道是附近村子里的老爷子。经过车旁时,浓烈的汽油味刺激得他掩鼻而跑。可还没跑多远,他突想起这是一种好东西。于是毅然回头,走到滴着“水”的车前,老爷子左右端详着,他实在拿不准这是清凉的水还是能烧的油。突然他拍了一下头:“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水是油,点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于是,老爷子掏出一个大五星的打火机,卸开后凑在液滴上接着,顷刻就满了。他装配完毕,满怀希望地按了下去——轰……方圆两米内都是高浓度的油蒸气,突遇明火后,那不是燃烧,那是爆炸!

  车厢上满是火,火中围着几十个油桶,满满的汽油桶啊!

  驾驶兵们刚刚醒来,又被这景象吓得懵了过去。带队的排长——现在的指导员大叫一声“上!”可是上到公路边的驾驶兵们,除了把沟里的老爷子救起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排长把两个驾驶兵推上后面的两辆车,厉声吼道:“倒档大油门,退得远远的,快点——”

  其他的人眼巴巴的看着第一辆着火的车。那是霍强的车,刚开了半个月不到的新解放!霍强急得跺脚大声喊:“排长,这车咋办?”

  排长脸色铁青,大声吼道:“咋办!能咋办?你敢咋办?”

  霍强二话不说,几步窜到跟前,一拉门把跳了上去。排长急得大叫:“你他妈的混蛋,下来!你不要命了?”

  霍强谁也不理,打着了发动机,刚要起步时,排长一个箭步窜上踏板,伸手揪住霍强的衣领,厉声骂道:“停车,混蛋,油桶快要炸了,你他妈的要车还是要命?下——”话没说完,不知怎么的一个四仰干叉躺倒在公路上。

  霍强两眼血红,转身吼着:“老子的新解放。不能给炸烂了……”

  迅速起步的车,载着熊熊燃烧的冲天烈焰,载着几十个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炸的油桶,从目瞪口呆的战友眼中,呼呼地开走了。

  其实,霍强并不是因为刚刚交给自己的新车着了火而烧昏了头,要执意蛮干。他心里面异常冷静,他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并不浅的河,把车开进去,只要不炸,怎样都行!

  几分钟,拐个弯弯就到了!霍强把车开过公路桥,然后倒退着从桥的旁边滑下大河埂的斜坡。此时,车厢上的火头被河风一吹,呼呼地灌进驾驶室,一瞬间就把霍强头发眉毛燎了个精光。他什么也不管地踩死油门,火球倒退着冲进河滩。一群牛被大火惊得四散奔逃,一只牛犊子乱撞过来,被后轮裹住,压进了泥水中……

  哗啦一声,火球下水了。

  烈日下,波光鳞鳞中,大火不见了,然而河水也不再清了,上面漂满了五彩斑斓的油迹,厚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片片火苗飘在水上。只有半个驾驶室斜翘在水面。水淹到了霍强胸部,他浑身抽搐着,连开门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河滩上,放牛人心痛万分地拖起小牛犊,刚刚说了一句:“要你们赔……”突然看见河中的霍强,他扔下小牛,大声叫喊着跑上路面:“救人……救命……救命啊……解放军……”

  一周后,霍强被人从病床上扶起,被照了好几张像。他又好气又好笑——满头满脸的纱布绷带,照谁不都一样?

  军报来的白脸小记者似乎也有同感,他在病床前坐下,亲切地说:“霍强同志,咱们谈谈吧,军报采访你是团首长同意了的,我们先随便聊聊,好吗?”

  霍强点点头。

  白脸记者说:“当你开着即将要爆炸的车,冲进大河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中,想起过些什么?”

  霍强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着记者。

  记者又说:“比如黄继光扑枪眼……董存瑞拉响导火索前的一刻……”

  霍强懂了。他咧嘴一笑说:噢,你说的那是英雄啊……够不上够不上!我就是舍不得那辆车,刚刚分给我两个星期,才十多天啊,那油门又脆,轻轻一点,发动机声音……”霍强说起汽车,如数家珍,听听声音都能感觉出纱布下的眉飞色舞。

  白脸记者兴味索然,又一次纠正着谈话的方向:“霍强同志,还有个问题,在你的英雄壮举那一刻,你想起过毛主席说的‘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吗?你想起过毛主席关于泰山和鸿毛的论述吗?有没有在大脑中闪现过像董存瑞那样‘为了新中国,冲啊——’这一类的豪言壮语呢?其实,你只要有一句话……”焦急万分的小记者眼巴巴地启发着,等着眼前这块冥顽不化的怪石开个小小的缝,也就可以当作玉石来雕刻了。

  纱布下的顽石开口了:“你是说……会死?我霍强……会死掉?你简直是放屁不沾大腿!不要说才是火,就是油桶炸俅,老子也死不掉,你信不信?我火枪命大得很……你就这水平,还……”

  霍强还在唠叨,白脸记者早就拂袖而去,只剩下几个刚刚吓得伸舌头、现在偷着笑的护士丫头。

  霍强的伤只住了一个月的院,因为他的车早就从修理厂回来了。

  一个月后,连队赔了人民公社的小牛犊。

  三个月后,排长荣立了三等功,后来升为指导员。霍强呢?压死小牛没有追责任,而且还通报表扬。真是皆大欢喜!


  霍强的故事讲完了。武建国看着眼前这张神采飞扬、纯真得像儿童一般的圆脸,心里一阵难受。他马上又自我排解:不过谁知道呢,霍强这样的纯善,也许在这一生中会少了许多烦恼和痛苦,却有着享用不完的满足和快乐呢……

  “哎火枪,今天上午翻车是怎么回事?”武建国突然想起来问道。

  霍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那小子倒霉透了,肯定是他妈的烧包。他刚可以独立操作,老兵不在,本来完全可以不走的。你想啊,那些兵团知青死皮赖脸爬上去,撵又撵不下来,一百零三个人呐,怎么插下的?捆柴!”

  “翻在山里吗?”

  “平地,大平的地,出城的公路,够几辆车并排跑呢。”

  “那怎么……”武建国一肚子狐疑。

  “泼!泼!泼水泼疯了,这几天的泼水节,你们来没有被泼吗?”

  武建国一下就明白了。

  “城外的寨子,几十个妇女端着水堵在公路边上,车上的人一看水来了,一齐向另侧偏让,百多人啊,你想想,车失去重心,一边车轮抬起来还在跑,侧翻后还在跑,全部倒扣过来了还在向前搓,当时搓死就有几十……太惨……太惨了……我们去救援的,那些多数是重庆的,还有北京、上海的知青,一个小姑娘被撕成两半……哎呀……我们几十个搬运的兵浑身都在滴血……你没看我们刚才还在洗……”霍强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火枪,别再说了!”武建国使劲按住霍强的肩,再继续下去,说的听的,都快一同抖起来了。

  “师爷,可以探家了,安排了吗?”霍强换了话题。

  “本来可以,这一出国又黄了。再说吧。你呢?”

  “忙不过来,指导员让我缓缓,说是入了党再探家,我他妈的大错没有,小毛病太多,讨论两次了都没有通过,唉……”

  “好啊火枪,别灰心别灰心,知道毛病多就多注意点,再说你探不探家无所谓,你还有弟弟妹妹在家嘛……”

  “对了师爷,你才是应该探家,你母亲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应该回去看看她,或者……多写信,啊!唉——独儿子当什么兵呀!”

  “我知道,好兄弟,我知道,我会的。”武建国冲动起来,一把搂住霍强。两人好半天没有话,然而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最关键的话,在这好半天的静默中,早已融会贯通,心领神会了……

  “火枪睡吧,你明天还要开车。”武建国依依依不舍地说。

  “明天我们同路,喏,我这是重车,送到琅勃拉邦。师爷你才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国外部队,原来的内务条例不够用,又没有现成的条令,反正长官说的就是条令,你可不要太书呆子气,会吃亏的。”

  “好,我会注意的。”

  “我只要路过你们医院,就会来看你的。”

  四条手臂又一次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身体,轻轻地摇着,拍着。

  “保重,师爷。”

  “保重,火枪兄弟。”


4

  车停了。一声哨响,协理员那大喇叭似的声音接踵而至:“休息十分钟,以车行方向,男在左,下路!女在右,上山!”

  一长溜车靠右边的山岩停下,死气沉沉的行列一下子就活了起来。百多人熙熙攘攘在路边活动,找水的、方便的、吸烟的、活动身体的、赶集似的热闹。出来一周了,这样的集每天都要赶几场。男男女女那么多的人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厕所,想想都是令人尴尬的事,可是协理员的大喇叭那么一安排,却又自然得跟在营房里时一样。

  车门一开,武建国他腿长动作快,自然是第一个跳下,看见左边路下方的箐沟里有水,他想洗个澡,甚至洗个脸也行,可还没有跑下一半,就被协理员发现:“回来!那是谁?噢,武建国……”

  “到!”武建国只好站住。

  “回来!乱七八糟,谁叫你下去的。”

  武建国一边殃殃地走上来,一边哼着:“你不是说男在左,下路吗?”

  “胡俅扯!我是让你们解个手,你乱跑什么?”

  “我没有乱跑,就是想洗个脸。”

  “你还犟嘴!”协理员要发火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马上就是国境线了!刚才看见的那几间房子就是磨憨检查站,驾驶员说的!”

  “是,是,再过去一公里就是老挝了。”一个矮矮的驾驶兵附合着。

  “咦,有界碑吗?指给我看看。”武建国很感兴趣的说。

  “原来有的,是那种红麻石打的。现在不在了,听说是被尚勇的知青偷去做了磨刀石。”驾驶兵认真地说着。

  众人一阵大笑,武建国想如果我在这里插队,没准我也敢……

  嘀…嘀……后面喇叭猛响,后来的车队要超车,看见路边这么多男男女女在闲逛,也觉得好奇。路面本来并不宽,已经被占了一半,人们挤挨着站在路沟下,看着车队缓缓通过。好家伙,这是个大车队,长得看不见尾,车看起来很重,每个驾驶室里两个人,都是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服。

  突然,驾驶兵大叫:“霍排长慢慢走,我们随后……”

  武建国急转身,他也看见了,正驶过来的一辆解放车的驾驶座上,威风凛凛的霍强开着车,胖胖的圆脸上一片亮光,那是油一般的汗,亮光一直延续到胸脯上——他连背心都没穿。他也看见人堆中的武建国,急忙伸出头来,没有理会驾驶兵,却扯开嗓门大叫:“啊呀我的师爷,你们不赶紧走,还在这里晒太阳,要不,敢不敢爬上我车上来?”

  “算了吧,你真是个老火枪,居然敢赤膊开车,小心挨刷。”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俅啊!又不是你们医院兵,男男女女的不方便,老子们汽车兵,等过了国境线,我连裤子都不穿了,信不信?”霍强大大咧咧地嚷着。

  车再慢也是瞬间就从武建国身边通过,霍强连点一下刹车都不敢。

  “师爷,记住我昨晚的话,老挝见!”霍强回头喊。

  “老挝见,火枪!”武建国轻轻地说,轻得霍强肯定没听见。

  “武建国,你——咕咕咕……你叫师爷?哈……”钟秀莲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武建国的身后,她就是同车的那个娃娃兵,她一边咕咕地傻笑一边说:“还有这么个雅号,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还有,还有那个开车的,火…枪,哈哈哈……叫火枪,太好笑了……”

  武建国没有理她,扳过驾驶兵的肩膀来:“老兵,你也认识霍强?”

  “认得啊,我们驾训排,霍强当排长。”

  “怎么会是排长,他不是干部啊。”

  “他只是个老兵,我们汽车团是这样,上面指定他管理我们学员,就叫排长。哎,你跟他也很熟吗?”

  “哼!”武建国吹吹鼻子:“熟到就像一个人!”

  “武建国,讲给我听听嘛!我有‘大白兔’给你两颗……”钟秀莲急切地掏出一把奶糖,讨好似的递了过来。

  “霍强,人称火枪,和我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当知青的铁哥们,又先后来老挝当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我们的革命友谊,乱写写就是一篇极好的文章,你信不信?”武建国一边吃着糖,一边云里雾里的逗着小钟。

  “讲嘛,上车边走边讲好不好啊?”钟秀莲娇嗔地笑着、磨着。

  看着那笑成一朵花的脸孔,武建国不知是想起什么,猛的一激伶刹住话,正色道:“上车吧,以后再说。”

  协理员的大喇叭也响了:“从现在起进入老挝境内,各分队、各组建制开始运转,上车!”


  太阳当顶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呱叽呱叽声中越过了国境线。

  与中国接壤的老挝北部,称为上寮。近两年,美国飞机几乎不再光顾,作战部队慢慢都撤回国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筑路部队进来,在上寮修了许多公路。自然,整个上寮地区都处于中国军队的控制之下,最多时曾到过十万人。然而这些人对外却不是兵,领章帽徽摘下来就变成了“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的民工,各个工程团也就成了大队,而配属的医院,顺理成章也就成了中队。

  眼下,中队在极度兴奋中缓缓开进。

  “出国部队”的称谓,在国内叫起来响亮又自豪,此刻才真正地走在外国的路上,尽管是乘自己的车,走自己人修的路,这山也跟那山一个样,可到底感觉不一样。车上的男男女女再也没有闭着眼睛打盹的,人人的脑袋下就像装了滚珠和弹簧一样,上下左右顾盼不迭,生怕看漏什么。

  公路上没有车过也没有人,地表温度高得使人的视线通过时都会扭扭曲曲,远远的看去缥缈摇曳烟波一般。突然,远处出现一个人,眯着眼睛的武建国只睁开一瞥,又马上眯起来。

  那是一个老挝人、一个老挝女人!窄窄的统裙限制着两条腿摆动的幅度,那两只漆黑的、松树皮般粗糙的光脚迈着小碎步,每一步都要踩破几个亮晶晶的气泡。

  车队慢慢的从那人跟前擦过,护士长大吃一惊:“哎你们看,那两只脚还不被烫熟了吗?”

  “不会的!你没见那脚底厚厚的一大层沥青,怕是比我的胶鞋底还厚呢吧。再说她从小就光着的脚,连倒瓜刺都扎不进,你信不信护士长?”武建国懒洋洋地说着坐了起来。

  那女人继续踩着泡泡,似乎还听得见响!她穿着一件厚敦敦的花衣服,高高挺着的胸和丰肥的肩膀使那花衣服就像是紧紧地捆在身上,在这高温天气中,让人看着都难受。女人昂着头,紫红色的脸膛根本就不在乎太阳的曝晒,上面流着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油。她根本就不怕汽车,走到车旁时,若无其事地一偏头,暗红色的嘴唇一挤“叭咂”一声喷出一口液体,盯着的人们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一看,落在路面上的是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哎呀,我知道了,刚才休息的时候在公路上就见一滩一滩的血,原来是她吐的!”钟秀莲好象恍然大悟。

  “胡扯,她到处跑着吐血还不早就累死几回了!”武建国得意地笑着问:“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见车上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武建国正色道:“那呀,简单说吧叫做嚼槟榔,那是东南亚一带女人们的嗜好……就像咱们的女同胞有擦雪花膏的嗜好一样……”

  护士长奇怪地问:“小武你来过?”

  武建国一挺身子又躺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干吗一定要来过?”其实武建国是曾经在书上看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蒙的!

  “呀!快看,老挝牛!”一条老水牛,体型似牛犊。

  “哎,还有人,小孩,老挝小孩!”有人嚷着。

  路沟里弯腰站着一个人,车队的轰鸣声吓得她双手抱头,猛一回头张望,一张苍老得五官都被皱折淹没了的脸,使武建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不是小孩,那是小孩的奶奶!”众人都笑起来。

  “激动什么?我们从过了小勐养,每时每刻看见的不都是这个样么?政治家在地图上划条线,就把你们激动成这副样子,真是……等着吧,这风景要看两年哪,可别哭!”

  满脸不屑的武建国白眼一翻,斜躺下去。全车人的兴致,像被霜打似的蔫了。

  “冷血,冷麻蛇……”钟秀莲敲着车帮,大声喊着,唯独只有她不怕。其它人都懒得搭腔,谁知道这阴阳怪气的武建国又会说出些什么。

  武建国不答理她,两眼一闭睡着了似的。是啊,冷血……武建国自己也屡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血动物。想当初,当红卫兵上北京,恰赶上毛主席老人家第四次接见红卫兵,那载着伟大领袖的敞蓬车风驰电掣呼啸而过,路边的几十万红卫兵们,等明白过来,车早已过去,没有看见的痛心疾首,嚎啕大哭,看见的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似疯了一般。武建国是看见了,可七十码的速度看见也不真,可是即使看真了又怎么样呢?当时的武建国很恐慌:那么多的人不可能是装佯!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激动呢?阶级感情问题?危险啊……

  在同龄人中,武建国似乎是智商略高,不管古今中外、天上地上,他似乎没有不懂的东西。周围的人们佩服和欣赏之余,还多多少少有一丝恐惧或是厌恶——说不定多阵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敲打一顿,入木三分。

  而长辈和首长们的评价却是——小聪明!


  车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

  车还在路线上,没有靠边,车上的人也无声,没有任何命令和解释。

  武建国睁开眼睛,身子一挺翻过后厢板站到地面上,他从车的左侧踱上前去,对着驾驶室喊着:“哎!老兵,前面什么事?”

  “不晓得啊!”

  突然前面人声嘈杂起来,连路旁树林中的蝉鸣都安静了下来。驾驶兵伸出头凝神听着。

“妈的!肯定又是那些杂种!”两个兵跳出驾驶室,提着摇手柄,一甩门就朝前跑去。

  被晾在一旁的武建国懵了,看来霍强的话不错,这国外真复杂啊!

  前面传过话:“人不离车,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突发的“敌情”搞得所有人紧张起来,车上没有人说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互相探询着。

  “不像是敌情!”武建国冷冷的说了一句。

  随着众人投过来的眼光,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没有看见,两个人上去了,可是冲锋枪却在驾驶室的枪架上,这像是敌情吗?”

  话是这么说,众人也服气,可到底是个什么事,武建国再聪明也揣不透,心里干着急,可又不敢违抗命令。

  煎熬人心的十分钟过去了,前面的人声少了些,跟着前头的引擎声响,赶上前去的驾驶兵陆续走回来,提着摇手柄的两个兵扭着脖子边走还嘟囔着,似乎是在骂人。

  “哎!老兵,前面到底怎么了?要帮忙吗?”

  “帮什么?帮个俅啊!今天要不是你们在,老子们搓死这些杂种!”驾驶兵粗野地骂着,抬头看见那么多女同胞盯着自己,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越南儿子的车队,开我们的车,走我们的路,还他妈的霸道得很。今天要不是送你们,真要剔给这几个瘦猴子一顿,就像上次在琅勃拉邦,真他妈痛快……”

  前面的车动了,驾驶兵住了口,手忙脚乱的启动、起步。

  看见了!路的左侧歪七扭八地停着一串解放车。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路沟里,背着身子,似乎是不愿看通过的车队。

  “咦——越南兵!”几个丫头嘴快,叽叽喳喳嚷个不停:“不是说的同志加兄弟吗?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在老挝干什么呢?”

  “那是!要不是同志加兄弟,还会允许他们来这里吗?汽车兵打个架,小事一桩,只要不动枪,就还是同志加兄弟!”武建国听霍强说过这事,此刻他正准备贩卖一通。

  “宣传口径,那是对抗击美帝国主义的大局而言,这没有错。可是近两年下面摩擦不断,这是苏修插手搞的鬼。”护士长一本正经地抢着说:“我们老头的《情况通报》里,我早就看过这些事,在国内还是极端的秘密。”

  护士长的“老头”是三十九师一个团里面的政治部主任,她说的话大概算是权威消息了。


5

  骄阳,横挂在天上,时时刻刻喷射着炯炯的烈焰,从国内一直撵着喷到国外。

  绿色,骄阳下满目的绿色,单调而乏味,从国内跑到国外仍然躲不脱,而且越来越浓。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绿色还不够,还要把自己的衣服、汽车的颜色也搞成绿色。很难说当初出这主意的人是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反正,武建国的感觉是:在这种色调高度统一的环境中,人一天可以熟睡二十个小时。那不,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又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坐着打盹,当兵三年有余的武建国不知做过多少次,而印象最深的却是第一次的新兵闷罐。

  ……一九七0年的冬天好象不怎么冷,日历上还剩三、四张薄薄的纸。

  穿着崭新军装的武建国就这样傻乎乎地坐在闷罐里,被拉到昆明东郊的牛街庄站上,就再也不动了。新兵们被通知可以下车在周围活动,不得乱跑——就是准你乱跑,这能跑么?牛屁股大的一个小站,一列跟一列的闷罐车开进来,却都不走了。

  这牛街庄虽是个小站,却是个重要的中转站,省外来的准轨、滇越铁路的米轨都在这里汇合,全国各地来的新兵只要在这里跨上另一辆闷罐,就可以到达滇南的许多地方;而滇南来的人只要换乘另一列车,就可以到全国许多个城市。

  遍地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新军服、傻哩叭叽、成堆打伙的新兵。兵越积越多,原本灰黑色的小站,在冬日的辉映下,变成了大片的草绿色。

  高密度的人群,极易产生烦躁心理。这种烦躁心理又极易扩散,却不易疏泄。渐渐的新兵们不安了,两个小时前还在争吵是毛主席的家乡人光彩呢,还是林副统帅的家乡人光彩的那些湖南、湖北新兵也沉默了。

  “火枪,肯定是出事了,你看看,这像什么?那么多人堆积在一起。要不,你去找个带兵的干部问问?”武建国发布着命令,在小团体中,他历来是当然的精神领袖。

  “我问过,他妈的,什么也不说还吼我一顿!”霍强委屈地说。

  “田鼠呢?田鼠……田鼠……大耗子……大……”武建国扯着嗓子正在喊。田家宝飞快地来到跟前:“别瞎叫,师爷来来来,还有老火枪过来,我探听到一个天大的新闻……”

  田鼠叫田家宝,小鼻子小嘴小个子,在他身上什么都是袖珍的,也不知征兵体检的标准对他有没有效。在那小脸上,一对圆溜溜的老鼠眼,只要醒着,任何时候都在滴溜溜的转。也许是特别机灵讨人喜欢,反正带兵的都争着要他。

  “听着!”田鼠拽着武建国和霍强的袖子走到一堵墙后,神绰绰的开口了:“就是在昨天晚上,昆明军区谭政委被人杀死在卫生间里。昆明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我们走不了了。”

  以前听说过,这谭政委还兼省革委会主任呢。虽然对于下乡知青来说这就像外星人一般遥远和陌生,可毕竟还是有所震动,或者说是刺激。

  “不管怎么说,走不了是事实,而今现在眼目下,首要问题是吃饱!真不知道待会怎样开饭?”武建国一副高瞻远瞩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布置着:“我们每人除了这个缸子,什么都没有,看见吗?前面那厕所,男女之隔是一堵竹篾巴墙,靠上面的干净些,拿来刮刮就是筷子,你两人够不着,我去!”

  霍强一下笑起来:“扯蛋,那还能吃吗?恶心死了!”

  “你们不要就算,听着,我和火枪在进口处转悠,田鼠负责传递缸子,看见吗?有兵站岗那里。如果送饭,肯定是从那里进来。我们俩谁近谁下手,争取吃完一缸,再抢一缸夜里吃。听明白了吗?”武建国说完就向厕所走去。

  等到霍强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响起来时,带着饥饿的感觉,他才多少有些相信武建国对免于挨饿的形势分析和对策了。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三人同岁,都是属小兔的。武建国上学晚,六八级初中,霍强和田鼠却高一届——六七级。可是高一届并不等于文化高,特别是霍强,拿起课本就打磕睡。他特别喜欢“停课闹革命”,即使是磕睡中他都能跟上别人高呼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后来的革命形势也证明了他的英明——功课好不好管屁用,还不是同样被扫地出门,下乡插队当农民!

  三人下乡时不肯分开,就被分到一个边远的、近乎原始社会的小山村里。滚打了近两年后,遇上这次指定要有下乡知青应征的大征兵,公社书记为了不给大面积的知青造成思想动荡,就选中了这个边远山村的知青点应征。没想到啊,三个人一路闯关夺道,一齐入伍。公社书记也清楚这三人在县城的底,也就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同学成了战友,皆大欢喜……。

  冬天日短,薄雾中,一辆解放车缓缓开到警戒线旁,打开后车门,一个个用白布盖着的大箩筐被抬下来。处于高度紧张中的武建国,像是一盘被压缩的弹簧,攒足了劲随时准备冲上去。眼前人不多,大部分人还在以车为单位整队集合等着分饭呢。

  送饭的民工两人一箩,走着走着,看见潮水般的人流黑压压的涌上来,人人眼中急迫的神色,民工们吓住了,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撂下箩筐一齐掉头跑了。民工的跑,就像号令一样,带兵干部再也招呼不住自己的人。人们一窝一窝的围住竹箩,不知有多少新帽子掉在地上被踩踏得破布一样,又有多少帽子被装上饭捧到嘴边……。

  武建国抢了两满缸,田鼠递过一双刮得滑溜溜的竹筷,俩人香甜地吃了起来。

  “田鼠,给我一双筷子嘛!”霍强像许多人一样,满腮帮子上粘满了饭粒,一边跑过来,一边对着田家宝笑着说。

  田家宝笑起来:“你不是说恶心吗?要么,自己去拿!”

  霍强转身朝厕所奔去。

  “回来!日脓包!现在还会有吗?给他!”武建国笑着说。

  霍强接过家宝递过来的筷子,边吃边向厕所走去。眼前的情景让霍强目瞪口呆——男厕女厕中间的篱笆墙荡然无存!

  一辆军车送饭来,又一场搏斗!

  天擦黑,三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各人端着一缸饭,回到自己的闷罐里,黑暗中,新兵们呆呆地坐着,没人吭气。

  “同志们哪,你们都吃饱了吗?怎么不出去溜溜呢?”霍强打着饱嗝,嘻皮笑脸地对着黑暗嚷嚷。

  无言。

  武建国感觉不对劲,掏出火机来打着,豆大的火光中,一双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怎么你们没有出去找饭吃?”

  “连长说等着分饭……”一个新兵说。

  “连长呢?他自己还饿得清口水淌呢……哈哈哈……”霍强怪腔怪调地笑着。

  这里几乎都是农村兵,多数人没有文化,更没有出过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当兵了,还会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抢饭场面。多数人根本就不敢上前去抢,否则,武建国们能如此容易地占便宜么?

  “火枪别胡扯了,拿缸子过来。”武建国一把端着三个口缸,顺着一个个黑影走过去,嘴里诚恳地说着:“来来,弟兄们,出门人,大家将就点,每人抓一把饭,高低垫垫肚子,来吧,来!怪我!我不知道,要不我一准抢一箩回来……”

  ……流逝的时光应该不会忘记:寒冷的冬夜,在那个牛屁股大的小站上驻扎下一万七千个新兵;流逝的时光更应该记得:一万多名刚刚走出家门的新兵,空着肚子坐在闷罐里等天明……


  剧烈的颠簸,车尾的武建国被抛起老高,又重重地摔在后车厢板上,似梦非梦的回忆,刹那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痛。当他呲牙咧嘴地坐直起来时,发现前面的几个女兵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钟秀莲没有笑,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似询问般的看着武建国,一边回头用手去拧笑得浑身打抖的大蚕豆。

  接二连三的大颠簸,谁也笑不起来了,各人都紧紧地抓住车帮。

  “开你妈个鬼,什么狗屎技术,老子头上起包了……”武建国大声骂着,发泄着刚才的气。像是咒骂有效?车停了!哨子一响,协理员的大喇叭嗓门又响起来——又一次赶集开始了。

  “老兵,你看看,你摸摸我头上的大包,就不会找点平处走走。”武建国不忙解手,却去找驾驶员诉起苦来。

  “对不起了老兵,你回头看看这些路,也怪我技术差,老兵多包涵啊!”驾驶兵资格嫩,口气比他的资格还软。

  “没什么,跟你开玩笑呢。还有多远?”武建国正经问。

  “这是最后一次休息了,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你们的地方,最多两小时,太阳下山前能到。”

  “这里的路怎么了,没人修吗?”

  “这里啊,有点怪!怪事多。”驾驶兵卖起关子来:“这里没有名,喏,看见没有,那个水泥桩上写着84,就叫八十四公里,在老挝许多地名都以公里桩来叫,这一段公路是从箐沟里通过,两面都被原始森林夹着,下大雨是就成了大河,你想路面能好得了吗?”

  “你刚才说什么怪事多?”武建国追问道。

  驾驶兵看见武建国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听自己讲话,越发得意:“路两面都是原始森林,老林里的什么鬼东西都会上路来,我在了一年多,跑的趟数记不清了,我见过大蛇、四脚蛇、豹子、狗熊,还有……还有……”

  驾驶兵这回不是卖关子,两只惊恐的眼睛死盯着武建国说:“你不会相信,还有野人!”

  “啊!”众人惊呼。

  “什么?不可能的!”武建国坚定地反驳。

  “如果不是,我们排长讲,就是山魈。”

  “什么叫山魈?”一个女兵问道。

  “嗨!这也不懂,山魈么,就是山上的鬼,森林里的鬼,是吗老兵?”武建国又抓住一次显摆的机会。

  “啊,是的,是山魈!”驾驶兵坚定地说,他以为有了同盟者,嘴就更硬了。

  “狗屁!”武建国的笑脸说收就收,那怪怪的腔调又响了起来:“老兵,你可是解放军啊,无神论者!可别来毒害我们新中国的娃娃兵,把这些鬼怪装在信封里寄还给你奶奶,让她给你寄点糖吃……”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驾驶兵脸上讪讪的:“开玩笑,开玩笑呢!”

  重新起步的车队,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深箐,一直下坡,越下越阴,越来越暗,看惯了的毒辣太阳早就没了影,两边密密匝匝的植物伸向路间,在车帮上刷刷地扫过,间或一阵阵腐败的腥臭盖过浓烈的汽油味飘上车来。在这密林深处,连知了都不会叫。阴气逼人也好,阴凉宜人也罢,那只不过是人们不同心态的反映而已,此时所有的人那汗湿的衣服都变得冰凉冰凉,武建国背脊上一阵酥麻,起了些鸡皮疙瘩,莫名其妙地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后,怪声怪气地调侃着:“哎呀,不好不好,地狱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我还是宁愿挨太阳曝晒,同胞们怎么样?阴凉好还是太阳好啊?”

  “歌里唱的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说过靠阴凉啊!”一直不吭气的小罗洁,棒头似的插了一句,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目的地,就没有这种福可享了,还是抓紧时间再养养神吧。武建国拉起雨衣连头蒙住——这东西好,既遮雨又遮阳,兼挡灰,还可以隔开众人,给自己创建一个私秘的小天地。

  ……朦胧中,又回到了那个小站上。

  闷罐车下,几十支电筒在晃动。带兵的各级干部们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不要说没有饭吃,就是有也吃不下呀!高密度积压的新兵群,随时都可能出事,这种特殊的场合,谁也没有经历过,他们从地方政府手上,从成百上千的父母身边带出来的新兵,还没有到部队,万一出事,干系责任可是天大!

  他们只能一遍接一遍的向军区、向各自所属的部队告急。

  谢天谢地!当晚九点军区答复:“迅速疏散,各部队带离昆明!”

  于是,在电筒光的照耀下,一群一群的干部们,从一堆一堆的档案里,一五一十地点着数,又分发到一只又一只伸着的手中。

  所谓档案,其实就是一个牛皮纸口袋,里面装着一张政审表和一张体检表,袋上写个名字。这些薄薄的纸口袋,在一只只手上一摞一摞的点过来数过去,数字重要而精确,至于姓甚名谁和袋里的内容,则完全无关紧要。因为,这只代表着一个一个新兵的数量。而从新兵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生当中的第一个命运大岔口!风马牛不相干的两条命运之轨,在此时往往取决于一把下去多抓起一份,或少抓了一份纸口袋……当然,包括武建国在内的任何一个新兵,在这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却一个个如同傻瓜一般……

  闷罐里,点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先是田家宝被点走了,那老鼠眼在电筒光下一闪一闪,什么都没有说就跳下车去。接着又是霍强,他手忙脚乱提起背包,武建国只来及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而武建国自己,从大闷罐被带到小闷罐,闷到第二天到了滇南,进了这个医院。

  小站一别,三人是在半年后,由家里的长辈们帮助,才算又通信联系上:霍强就在昆明的汽车团当了驾驶兵,家宝却去了思茅,在野战军里扛大枪。

  在勐腊巧遇霍强的那一瞬间,武建国对命运的安排充满了感激,遗憾的是田家宝干的是野战军,根本就没有当出国部队的机会。


  “小武……小武……起来!下车了!”护士长尖细的嗓子大声叫着。

  迷迷糊糊中,横睡在后车厢板边的武建国,挡住了所有的人下车。他掀开雨衣,一挺身跳起来:“到了吗?”

  “啊,是的,我们到了。”

  啊!老挝你好!我,武建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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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二章

6
  车队刚过国境线,霍强真的脱光得就剩下个裤头,从工具箱中翻出一双拖鞋,换下了散发着恶臭的解放鞋,舒坦地坐在右边,手一挥:“快走,跟上!”

  开车的兵干筋瘦骨,矮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才勉强够着舞动那个硕大的方向盘,圆圆的大眼睛瞪着前面的路,这眼睛大是够大的,可是没有丝毫的美感,正面看着甚至还有一丝丝害怕的感觉——眼球大得似乎要鼓出眼眶,里面黑少白多,太像两个玻璃球。眼睛下面的脸颊凹了进去,黑黑的脸皮下似乎没有一丝肉,牙床却很发达,朝前凸着,几十颗巨大的牙齿藏在两片宽阔的嘴唇里,形成了一个极经典的“雷公脸。

  他猛踩油门,使劲追赶着车队,头也不回地说:“排长,小芸托你的事又忘俅了哈?你啷个好意思见人噻?”

  没有回答。两个玻璃球往右后边一瞟:“哈……瞌睡虫……给老子……”

  霍强两手搂着又白又大的肚子。愉快地打着鼾,肥头大脑随着车动而晃个不停,油光光的脸睡着了还在笑,似乎是在做着什么美梦,一会儿高兴得点头,一会儿又连连摇头。

  开车的兵人长得丑,却有着一个极秀气的名字——刘彦平。这也是霍强当教练时手下的学员,这个四川兵车开得不怎么样,人也愣头愣脑,令所有的人想不通的是,霍强死乞白赖地把这个兵要来自己的车上,一口一个小刘的喊着,亲得像兄弟似的。

  刘彦平知道,霍强看中的是自己那点从家带来的拳脚,尽管被师父和师兄们斥为“花拳绣腿”、“三脚猫”,可是为了报答这霍教练的知遇之恩,遇事时只要有他在场,那绝对是肝脑涂地、再所不辞!去年在南塔,霍强拍拍肉嘟嘟的胸脯:“放开手脚干,出了事有老兵兜着!”他一把摇手柄,挥舞得满路开花、到处见红。过后果然不仅没事,还被连长宠得宝贝疙瘩似的。

  如果说,就这么一点所谓的“知遇之恩”,刘彦平都要认真报答的话,那么前年年底在勐腊城外出事后,刘彦平真的觉得,自己一生一世再也报答不完这霍老兵了。

  那是前年的最后一天,霍强放单车给尚勇的住勤车送年货和给养,因为当天要返回勐腊,所以早早上路。

  上了车的霍强还没有睡醒,继续摇头点头。开车的刘彦平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大眼睛,在凌晨的弥天大雾中,吃力地辨认着前面的路。

  出了城,浓雾越来越重,车灯成了两支指向前方的巨大光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变成近光灯后稍好一些,可以看见车前面一两米的路面。汽车小小的油门,马车一样的速度,悄没声息地往前摸索着。

  突然“喀嚓”一声,连睡着了的霍强都惊爬起来喊道:“什么事?”

  猛的踩下刹车的刘彦平,瞪着惊恐的大眼睛说:“好像撞到啥子东西,一个黑影从保险杠前冲出去……”

  两人一摔车门跳下车,顺着前面的路摸过去。

  “哎呀,撞到人了……”听到刘彦平带着哭腔的叫声,霍强过去一看,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前轮搭在路边,路边是山沟,大雾中根本就看不见有多深。

  “快,摸着下沟找人,这他妈祸闯大俅了!”霍强一面说着,伸手拉住刘彦平的手:“拉着点,你滚不下去,如果我滚了,你就放手,你拽不住我。”

  两人艰难地向下摸索,这是一面背阴的山坡,公路在这里转弯,没有大树,连灌木都不多,如果真是有人滚下来,几乎是无遮无拦一直到沟底。可是沟底到底在哪呢?

  不知是因为山箐中雾少,还是天色渐渐亮了,视野越来越大,可以看到十多米外。然而这十多米的视野中,永远是下坡、下坡、下坡……突然,两人同时看见一团黑影出现在视线尽头,连溜带滚地冲到跟前一看,真是一个人!一块突出地面的红麻石挡住了他,救了他一命。可是他满脸的血,好像是撞在石头上,天哪!也许就是这块红麻石要了他的命。霍强把人翻过来,耳朵凑到胸脯上听听,又摸摸鼻子,大大的喘了一口气说:“好好好!快背上去!”

  刘彦平把人放在背上直起身想走,可是那人的膝盖以下仍拖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大个子!大眼睛鼓了鼓,可怜巴巴得看着霍强。

  “没问题,我……来……”霍强一哈腰钻到伤员胸下,一挺身站直了。

  当气喘如牛的霍强几乎瘫倒在公路边时,伤者被颠簸得醒过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高大健壮,却操着一口外省口音。他明白是两个解放军救了自己,而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他却不愿记住了。

  “快上车,送县医院去!”霍强坐在地上喊。

  霍强把部队番号、自己的姓名和受伤者一齐留在县医院后,立即又重新上路了,哭丧着脸的刘彦平坐在一边,呆若木鸡。

  “别怕小刘,只要没出人命,回来我去汇报,我开的车,没你什么事!”霍强大大咧咧地说。

  “不不不!不行排长,啷个说也不能连累你……”刘彦平惊恐万状,如果真那样,自己还算条汉子吗?

  “听着小杂种,你才上车,这事一出你就完蛋,开不成车了,我呢是老兵,服役期也满了。再说我在车上,你出了事,我他妈又跑得脱吗?不要再犟嘴,听我安排,明白没有?”霍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

  “排长……啷个要得噻……”刘彦平声泪俱下,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挤眨着。

  “嗨嗨嗨!越来越稀奇,哭个俅啊,女人脾气不要搞来车上……”霍强正色吼着。

  霍强不是排长。他有文化,车开得好,跑了一年车就被调到驾训队当教练,他带学员时叫排长,他带的学员分散在各个连队,见了面仍叫排长。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说的是大实话,他那肥硕的脑袋里也是飞快地盘算过的。刚出事时,他心里也很恼火,连队的安全指标在这里被打了个折扣,连长、甚至团长大光其火、要骂人也是自然的。说是新兵蛋子开的车,丝毫救不了自己,以其那样,还不如自己一身担着,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只要有一丝丝缝隙可钻,连长、团长是绝不会为难自己的。抱起那伤者的一瞬间,当确认还有呼吸和心跳时,他已经释然一大半了。只是那老头到底伤得怎么样还不知道,要受痛苦是肯定的,无论怎样内疚,怎样赔礼,只有等任务完成后再说了。

  然而这事对新兵蛋子刘彦平,却如雷殛般震撼得心肝五脏都疼。自小习武之人,虽然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从小到大也是汉子一条。自己不慎闯那么大的祸,却被这非亲非故的老兵一把兜掉,而让自己躲在空挡中,就是亲哥哥也不会这样啊!刘彦平想起家乡那个娶了媳妇就分家的哥哥,更是忍不住,转过头对着车窗外嘘唏不已……


  骄阳下车子跑得飞快,眼看就追上车队尾巴了。猛猛的一脚刹车,把霍强的大脑袋闪到玻璃上:“哎哟……妈的,鬼打墙啊……哎哟……”霍强呲嘴咧牙地哼着。

  “排长对不住啊,大坑!修路部队真扯淡,那么大的坑也不填一下,排长要不要紧,还疼吗?”刘彦平陪着笑脸唠叨着。

  “好好开你的车,别罗里罗嗦!”霍强揉了一阵脑门,还想睡。

  “这趟去不去看小芸啊,排长?”刘彦平笑着问。

  “去,怎么不去,她想要的是我去看她,不是什么的确良衬衣,那是借口!知道吗小傻瓜?学着点以后好用。”

  提起这个话题,霍强的嗓门都柔和了许多,脸上洋溢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排长你可真有本事,这恋爱从中国谈到老挝来……”

  “住嘴!什么恋爱?这是革命友谊啊小同志,你再瞎说,老子背个大处分你高兴啊?”霍强板着脸说。

  只有刘彦平知道,说这个话题时,霍强那板着的脸是假的,他也半真半假地说:“不敢、不敢了,我再不说了。可是我不说,还有哪个龟孙子来和你耍笑,逗你高兴睐?”

  霍强一下子憋不住了,眉开眼笑地说:“是是,还是你这小家伙会撞,一下子给老子撞出那么多高兴事来……”

  “哈哈哈哈……”

  两个人忘情的大笑,驱散了中午的酷热和困倦,霍强眯着眼睛,承受着窗外扑来的灼热的风,这风也因为心情特别好也就成了一种享受。


7

  车子向前飞跑,可霍强的思绪,又回到了去年的第一天——元旦的上午……通夜未睡的霍强两眼血红,嘴唇上几个大泡——上火了,提着一个大网兜,里面吃的穿的用的,杂七杂八一大堆,那是三个月的津贴啊!他心急火燎地跟着连长、指导员走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仗着一口气,烂摊子是揽下来了,可是,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看着那敦实的身架佝偻成一把弓似的,就知道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强此时的心理压力。

  病房里熙熙攘攘赶集似的,靠门边的一张病床被许多人围着,床上躺着的人,被纱布包裹得木乃伊一般,只有口鼻处开了孔。

  “倪场长,部队的同志来看你。”胖胖的外科主任,把霍强三人,带到床旁说:“这两位是连长和指导员。”

  床旁的人们恭敬地让开,霍强萎萎缩缩地走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老同志你觉得好些了吗?”

  伤者除了看不见,什么都明白,他屈起一只手,大拇指朝前连连钩屈,好似代替不能动的头在鞠躬,口中含糊地说着:“谢谢了,解放军同志……”

  床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拉着连长的手说:“谢谢部队的首长和小同志,我是农场办公室的,受伤的这位,是我们下面一个分场的场长。昨早,要不是两位小同志发现,那损失就大了。喏,这是他家老伴……”随着他的指点,床头站着的一个眼泪汪汪的中年妇女,满脸挂满了感激之情,向着霍强轻轻地点点头——长相和装束,一看就知道是傣族!

  整夜睡不着的霍强,是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既然是来认错、赔礼、道歉,甚至还准备承担某些责任,那么就一定会面对埋怨、指责、甚至漫骂……经过充分准备的霍强肯定能泰然处之,“那算什么,即使要打几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霍强,哼!肚里何止才能撑船!”

  惟独令霍强没有料到的是:病房的里里外外都飘荡在真诚的感激之情和眼泪之中,到处洋溢着一堆一堆的赞美之辞。重重包围中的霍强,打了一夜的腹稿,没一句用得上,而此刻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过身想向连长指导员求救,然而,他们早已被农场来的干部们拥簇着出去了……

  也许,世间真的会发生一些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或者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在顷刻间摇身一变,成为花好月圆、皆大欢喜的美事。不管怎样,反正是被霍强赶上了!

  连队喜欢——本来是极难处理的行车事故,现在成了救死扶伤的义举;

  农场喜欢——解放军不仅救了人,还答应军车在放空时,为农场作义务运输;

  皆大喜欢——又谱写了一曲拥军爱民、拥政爱民的新篇章。

  还有许多人都在这场喜剧中,享受着各自的快乐——各级领导们、记者们、厨师们……

  至于倪场长,伤本不重,加之又是公费医疗,即使当初有过受伤的痛苦,也早已被两个解放军战士隔三差五的探视和照料,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半年之后,当倪场长知道了宝贝女儿的小秘密,他对受伤之时刚刚清醒那一瞬间的决定,感慨万千又欣慰无比。五十多岁的倪场长,知道自己曾经撒了个弥天大谎,然而这谎话却如佛音一般,使多少人从中得到好处,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和宝贝女儿。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实话实说,会是个什么后果?


  一个用杂木树搭建的巨大门坊,竖立在公路边,一辆辆满载的军车鱼贯而入,空旷的停车场顿时响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值班员的口令下,一辆辆车相继熄火了。熄了火的车队仍然是队:四棱四齐,侧面瞄过去,保险杠一条线。

  这是进入老挝的第一个食加站。

  喜出望外的霍强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小刘,快快做保养,我今天帮不了你了……”

  刘彦平嘿嘿地笑着说:“排长你点子好,真是天随人愿,你可悠着些,小心明早爬不上车来。”

  “妈的,你懂个屁!”霍强呵斥着,可是满脸笑成一朵花:“哎,你小子可要操心给我掩护好,要是……”

  “放心!排长你放心去,恁个丁点小事都弄不好,还叫个啥子人哈!”刘彦平收起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膛说。

  “对头,好兄弟!”霍强一把搂住刘彦平的肩:“走!集合开饭了。”

  晚饭是个什么味,霍强吃饱了都不知道,当他跳过食加站后面的排水沟,向着不远处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跑过去时,太阳仍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山顶上,那一片片铁皮屋顶强烈的反光,和天上的太阳光并在一起,似烈焰腾腾,那烈焰的下面,有霍强的狂喜,霍强的温柔,和这颗狂荡的心的小屋……

  ……霍强第三次去医院看望倪场长时,才见到一个女孩儿,她正在用毛巾给倪场长擦手。倪场长好多了,虽然绷带还连眼睛都捂着,可是,他一听那咚咚的脚步声,立刻高兴地叫着:

  “是小霍!小霍来了,快过来,你还没有见过我女儿呢,她叫小芸。昨天才从思茅回来看我……”

  走路拖拖拉拉、没一点军人气质的倪场长,当年却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倪场长是河南人,他所在的部队是响当当的十三军。这个从大别山就跟着部队出来,打通了半个中国都没有被子弹碰过的汉子,却被小小的蚊子叮倒在边疆的崇山峻岭中。那是一九五0年,为了分割包围准备外逃的国军残部,倪场长们的部队长驱穿插,打完元江战役之后,又迅速插向景洪,一路上没有多少敌人可打,部队却大量减员——浑身颤抖发着高烧的疟疾,几乎毁掉了这支小部队。倪场长就这样落在景洪,后又转到勐腊农场。

  小芸是他的独生女儿,却是一个地道的本地人,因为她的母亲是勐腊的傣族,她在生小芸时仍沿用傣家的老法,生完后高烧几天大病一场,虽然留下一条命,却再也不能给小芸添个弟弟妹妹了。

  此刻倪场长一个劲的叨叨,他看不见满脸窘得通红的女儿,和呆站在床头只会擦汗的霍强。

  不知在病房熬了几个世纪,披身大汗的霍强好不容易被解放了,出得病房来,被凉风一吹,大大地打了几个喷嚏,感冒了。而比感冒还糟心的事是:那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一点也不记得,霍强老是后悔自己的喷嚏,打得太大太猛,把什么都喷出去了。

  几个月后,连队执行一次地方上的任务:云南省对老挝勐赛的援建项目——一个中型印刷厂,具体的实施由思茅印刷厂执行。连设备带各岗位的操作工,整整十七辆车,由霍强的连队运到勐赛食加站,旁边的空地,就是早已勘测好的厂址。

  装车的第一天,又惊又喜的姑娘就认出了霍强。短短的几天行程中,霍强的驾驶室里,就常常塞满了姑娘的笑声和娓娓的话语。

  ……太阳,终于从西边的山顶上掉下去了,然而它的余辉却点燃了半个天,把下面的这片绿色也映照得金灿灿的,所有的房屋,树木都被镶了一个金边。神奇的画面中,袅袅婷婷走过来的小芸,脸上的微笑仿佛也被揉进许多金色的光芒,更显得璀璨夺目,光彩照人。

  小芸的身条像父亲,修长而纤细,皮肤和脸孔却像母亲——典型的傣家女儿:鹅蛋脸,双眉大眼塌鼻梁,在棕黑皮肤的比衬下,整块脸上最让人注目的,就是那两排雪白的碎米牙。

  “强哥哥,你们怎么会驻在这里?以前从来不是的呀。”碎米牙在晃动,那里面出来的声音沙沙的,这称呼是倪场长规定的,霍强大两岁,肯定是要称为哥哥。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呢,我们出车一般不会那么早宿营的。”干巴巴的,像是回答课堂上的提问。霍强虽然不是伶牙俐齿之人,可是这种木讷,也是只在小芸跟前才会有。

  从勐腊到勐赛的路不够跑一天,所以出来的车几乎都不在这里过夜,近一年的时间里,霍强仅只有几次放单车路过时,找小芸急急忙忙说几句话,从没有过今晚这样的机会。

  “哎,你高兴吗?”小芸微微笑着,偏过头问霍强。

  “我……嘿嘿……嘿嘿……”霍强笑得眼睛都眯不在了。

  “说呀!高兴吗?我要你说给我听嘛!”小芸扭动着身子说。

  “高兴……要是……要是天天都这样……”霍强笑着低下头去。

  “天天这样?你不跑车了?”

  “不跑了!”

  “不当兵了?”

  “不当了!”

  “那你干什么啊?”小芸瞪大双眼,不知这霍强是怎么了。

  “把你娶回家,天天守着你,看着你……”木讷的士兵突然排子枪一般的发射着心底的话。

  “哎呀妈呀……”猝不及防的小芸双手蒙住眼睛,哇哇地叫着笑着,脸上的洇红溢出来,染得半个天更红。

  好半天,平静下来的小芸,瞟了一眼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的霍强说:“强哥哥你真坏,我爸爸还老是说你好,老实、本分、实在……”

  “嘿嘿……嘿嘿……”霍强又没话了。

  “强哥哥,我们可能快要回国了。”小芸说正事了。

  “怎么?不是说两年吗?”

  “那是省里面定的。我们老厂长太有主意,挑选出来的人几乎都是傣族、佤族,出来后语言基本相通,学员好带。我带的那两个小伙子,我讲傣话几乎跟他们没有隔阂,已经独立操作好久了。”

  “说过要回国了?”霍强问。

  “没有说,我们都想回去了,这里太枯燥。还想我妈了。”小芸说着抬起了头,大眼睛看着天边的红云,姑娘真的想妈了。

  “哎,强哥哥,你当三年兵,是不是不会想家,不想妈?”小芸顽皮地问。

  “嗯……”

  “真是些野小子,谁也不想吗?”

  “想媳妇!”霍强愣愣地冲出一句。

  “哈哈,有媳妇了,在哪?”小芸半真半假地问。

  “当援外专家,还是老傣,还是……”霍强终于绷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

  “哎呀坏哥哥,越来越坏,你坏,叫你坏……”小芸一转身两只拳头雨点般落在霍强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霍强条件反射似的两手往前一围,揽住小芸的后腰,他正纳闷,这丫头的腰怎么才那么点粗,也不知道她吃的饭装在哪里?

  就像突然关了电的收音机,小芸顿时哑了,两手也从霍强的胸脯上落了下来,满脸绯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强的细眼。

  霍强后悔了。他被对面的大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种可算作流氓行为的动作,肯定是要犯错误的。他嘴里嗫嚅着:“对不……对不起……”慢慢地低下头,双手又垂了下来。

  满天的洇红慢慢地变成紫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稍稍凉了一些,拂过直挺挺脸对脸站着的两个人后,又变得热辣辣的了。

  “强哥哥,你快回去吧。错过晚点名,又挨批评。”不知沉默了多久,小芸又开口说话。

  “好,我先送你回去。”

  难逢难遇的机会,却无话可说。

  倪场长的人品和对那场事故的苦心,曾使霍强在完全明白后,感动得大颗眼泪往下掉。他只是想尽心尽力地服侍倪场长,没想到又把自己诚实、质朴、爽快的性格,抖落在倪场长的面前,甚至是他那宝贝女儿的面前。年轻的士兵不知道这些,他被自己点的一把火灸烤着煎熬着——倪场长口口声声让女儿叫哥哥,憨厚的霍强也许当了真,可是,在这近一年的时间中和这妹妹的相处越来越痛苦。霍强不需要妹妹,妹妹家里有两个!而憨态可鞠、柔情似水的小芸也越来越不像个妹妹。霍强狂喜之余,一想起森严的军纪,立刻又像掉入冰窟一般——服役中的战士在驻地谈恋爱,是内务条令中绝对禁止的!这牵扯到国外和出国部队、牵扯到援外机构和人员,还更复杂。每每一想到此,霍强那肥大的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

  “妈的!真要了命,这回可算是师爷也来了,拿个主意啊……”

  兴奋和激动、焦急和担忧,被放在锅里翻炒,再加上点神秘的冲动和越轨的刺激,成了一道熏得人五脏倒置、头重脚轻的怪味菜。吃了一肚子怪味菜的霍强,趔趔趄趄地摸进竹棚,躺倒在刘彦平为他准备好的床上。虽然少有,但确确实实是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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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晴


第三章

8

  吉普车在砾石路面上歪歪扭扭地跳动,远远看着让人想笑。

  这是一辆苏制的嘎斯—69,圆圆的引擎盖还亮铮铮的。今早从尚勇出来时走的还是沥青路,越往国内走这路越烂。

  “狗日的!”司机小赵又咕嘟了一句。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后他总要来一句,好象是要打个平手、讨个平衡似的。这才刚过勐腊县城,就已经咕嘟了数不清的“狗日的”了。

  吉普车可笑的扭动着,可车后座上的人却一脸的严肃。那是一张漆黑的长脸,两只细长的眼睛深深地躲在皱纹里,只有那个瘦骨嶙嶙的鼻梁高高地挺立在最前面。上下唇钢劲地抿着,这张嘴给人的感觉就是画上去的,没有缝也不会动!这脸端端正正地嵌在一个细长的脖子上,那脖子的皮肤松弛而粗糙,和脸上的皱纹一道时时刻刻都在向周围宣布着:这是位长者!而从那件没有领章的四个兜的军装来看,这是一位首长!一位出国部队的首长。

  对眼前的路,严副政委的内心早已没有了气恼和愤懑,却满满地装着深深的无奈,如同对自己的半生沧桑一样。

  解放初,刚刚打进昆明,整天坐的就是美式吉普。又革命了二十四五年,坐的还是吉普,只不过变成了苏式。按时间算,日本都投降三四回了,这吉普车和路,就象自己的官位一样,没有多大进步。从野战部队下到后勤,这不,又来修路——中国筑路工程队的支队副政委。

  关于革命的分工,关于“螺丝钉”的理论,那是严副政委的强项,一生中他不知复诵过多少回,教育过多少下级。近年,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这颗“螺丝钉”已经没牙了,无足轻重之处随便拧吧!

  “哎呀!狗日的!”车的扭动又剧烈起来,小赵忙着减速,大把的打着方向盘,尽可能捡平一些的路走。

  从尚勇往回走到小勐养,路程并不远,但这样的路面,几乎要辛苦一整天。严副政委这样的年纪,那绷紧的全身,随着吉普车颠簸到晚,即使散不了也要累得趴下。

  严副政委不是不知道辛苦,而是无奈。

  他这是私事!老妻的命令还不敢不去!昨天下午,老妻在电话中哭得好可怜,说是女儿出事了,什么事却不说,只是要求尽快去处理。

  这一路上的军医院很多,老妻的单位在小勐养,女儿的单位在墨江,她也是第二年的兵了。女儿是老大,从小是有点刁钻古怪、疯疯傻傻。严副政委也曾经风闻过女儿有“作风问题,”他当然不以为然:

  “小孩子,什么作风问题,胡扯!”此刻,他心里一动,莫不是……女儿会出什么事呢?

  一想到孩子,严副政委的心里真不知是什么味道——三个孩子都是女孩。陷在女人窝里的光杆司令,近几年越来越觉得孤独。孤独中的严副政委,经常会有意无意地翻抖自己内心深处的死旮旯,因为,那里还藏着两个孩子,重要的是有一个儿子!儿子啊……这一生人中唯一的一个儿子还离自己而去,一去就杳无音信!如果当初知道是这个结果,那还会去走另一条岔路、寻找什么幸福吗?当然,如果严副政委这二十余年中过的日子,果真是当年费尽心机、苦苦追求,甚至不怕违纪、不顾口舌而换来的“幸福生活”的话,他也不会这样时时抠捏心底那个疤,品咂那里流出来的苦涩的血了……

  后坐上,坐得笔直端正的严副政委,其实早已进入恍惚的假寐之中,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磨练出来的本领——想当年,站着都能睡,行军途中还会打盹……

  ……太行山的那一边,一道长长的山沟里,一个小庄子,就是严副政委的老家。家道挺好,勤谨而精于计算的父亲领着四个儿子,吃穿无忧。严副政委排行老三,在父兄们的荫佑下,还上过中学。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扫荡,全村老少被日本兵杀了几十人。其中就有父亲和两个哥哥。流落在外的严副政委刚好撞上八路军,用他自己的话说:参加了革命!

  严副政委的前妻——同一条山沟,另一个庄子里的穷家小女,她的父亲和叔叔一同死于同一次“大扫荡”。为了让娘和弟妹们不至于饿死,她把自己换成了小米和玉茭,来到严家当童养媳,后来,顺理成章地当了严老三——严副政委的媳妇。

  日渐衰败的家庭花了许多小米和玉茭给自己换回个媳妇,严老三知道珍惜,行军打仗的空隙,他也知道心疼媳妇,终于,有了一个女儿。次年大军南下,越走越远,严副政委再也顾不了家。而此时老区的土改将严家划为‘富农’成份,整日奉老扶小的前妻倍受煎熬。终于,在老区青壮年参军南下的热潮中,她咬咬牙把未满周岁的女儿交给奶奶,哇哇地哭着参军走了。

  这是一桩包办婚姻!

  然而这却是大汉民族几千年来最普通、最常见、最最平凡的婚姻,芸芸众生百姓,世世代代就是这样衍生、这样走过来的。

  严副政委和前妻的重逢是在五十年代初的春城。此时,糟糠之妻还同时是军中战友,党内同志,他们的重逢里有多少情爱,外人无法猜度。但是在十个月后,严副政委又添了一个儿子。


  ……建国初期,面对大量长期征战,无暇顾及婚姻大事的官兵们,因战事已经停止,这就成了首要矛盾。军方及政府动用了行政命令手段。采用了招募配给和组织介绍的极端方式。这种做法虽然差了点人性,但就当时的实际情况看,无疑是行之有效的——在一两年内迅速地缓解了这一矛盾,对战后部队的稳定起过积极的作用。

  然而在这股大潮中,本来是由组织配给老婆,变为由组织帮换老婆,而且还打着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大旗。这种人在军队的中下级军官中比比皆是。

  一个游手好闲的山民,可谓是小之又小的“小人”,能有今朝的“得志”,必然是有过惨烈的代价和付出,最甚者莫过于生命。而经历过若干次舍命拼搏后仍然拥有生命的人,往往有两种人:一种人的灵魂因无数次的洗礼而净化,其人性升华到更高的层次;另一类人则怀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擦干身上的血和泪水,为了自己的曾经付出,向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索取补偿和最高的利息。这时,贪婪和残忍,自私和好色,以及劣质人性中的方方面面,都因其有了“资本”而十倍百倍地涨大起来。

  纵观人类,可悲的是这种人居多。

  做为“人”,其品质和与生俱来的“人性”,与他日后所拥有的荣辱兴衰、宦海沉浮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严副政委所有的战功和荣誉,金钱和权势,仅只能代表一个军人其从军历史的成功。当辉煌的成功和卑劣的人性完美的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时,就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复杂的形象——我党我军的好党员,好干部,另一面,却是亲生儿女眼中的魔鬼……

  严副政委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积极行动起来。

  此时的前妻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虽然就其女人的素质而言,前妻并不差。但与新欢——一个刚参军的女学生是无法相比的。

  当然前妻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时她也是解放军的正连级干部,因正在上学没有职务。若因此事而大动干戈,在军内也并不是到处都无理可讲。更主要的是五十年代的婚姻法在关于离婚的问题上从认识到处理与现在都大相径庭。也就是说:离婚相当困难!一个有点身份的女人,率领两个儿女坚决反对离婚,一般来说,这个男人也只有偷情通奸或是重婚犯罪的路了。

  然而前妻是何等样之人——北方山民的倔犟、父辈给她的刚烈、缺乏基础教育所致的固执、加之她自已的身份所给她的自信,也许还有其它什么不得而知。反正是一怒之下拍板了断:只要亲儿子,什么都可以放弃!

  于是法院判决:男孩归女,女孩归男,双方无财产,男方每月十元抚养费付给男孩直至18岁……

  按当时的心态,严副政委得以另览新欢,喜不自胜;前妻自命为“新中国的妇女,政治经济完全独立!”一时间,似乎双方都是胜者,那么谁输了呢?谁是受害者呢?

  ……换妻的狂喜,使年轻英俊的严科长日夜埋没于温香玉软之中,再也不食人间烟火。几个月后,抚摸着娇妻那光滑洁白却日益鼓起的肚皮时,想都没有想就一口答应了娇妻的要求——让前妻和儿子离开部队、离开昆明、越远越好!

  这对于当时做人事工作的严科长来说是一桩小事,根本用不着耍什么手段。可是,当娇妻那洁白的肚皮一次又一次的鼓起来,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严副政委明白了:当年不费吹灰之力做的一件小事,竟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一件坏事,而对于这件事的指使者,他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对于娇妻,他实在不敢设想把“歹毒”这个狰狞的词安在她的头上……


9

  偏西的太阳,很快就掉进老林中,路两旁的树林立即就暗了下来,黑森森的看着可怕。吉普车在盘山道上单调地哼着,这一带山高林密,穿林而过的风又从车窗吹进来,天不再热,小赵也骂不动“狗日的”了。

  在刚刚需要开车灯的时候,吉普车终于停止了跳动,平平顺顺地驶进了一道大门,顺着光亮的水泥路面,滑到了一排小平房跟前。这里是一座军医院,军医院里有严副政委的妻,所以这里也是严副政委的家。

  “等等政委,等我扶你!”刚停稳车的小赵,看见严副政委还坐着不动,他打开车门跳下来,绕过来开了车门:“慢点政委,这鬼路太难走了,你累了吧?”

  小赵的殷勤使严副政委不好意思起来,才五十岁刚过啊,怎么就……“不用不用,我自己下。”

  严副政委挺挺胸,站在车门前跺了跺脚,双手正了正军帽。强打精神的严副政委,看起来还确实精神:“小赵你去招待所休息吧,我们明天中午回去。”说完,严副政委大步跨向小平房的一道木门,轻轻地敲了敲:“小栗,小栗开门!”

  屋里没有灯,可是有人。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呀,怎么不开灯?”严副政委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开了灯,橙黄色的灯光下,凌乱不堪的家在欢迎着男主人,而女主人却没有表示,只甩下一句:“没有吃饭吧?那有饼干!”就进里屋去了。

  严副政委并不饿,只是渴得嗓子冒烟。他提过热水瓶,却是空的,只好放下。

  “是怎么回事?别急啊,你看你的样……”严副政委踱进里屋,舔舔干涩的嘴唇,轻声安慰着妻。

  床沿上歪靠着严副政委呼之为“小栗”的女人,实在难于估计她的年龄,但是,除了严副政委本人外,恐怕再没有人敢称她为“小栗”。浮肿的眼睑肯定是哭的。年轻时上下眼睑都是双眼皮,围着一双杏仁样的大眼睛,美得就像是画上去的,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加,眼睛周围长出了许多一圈一圈的皱纹,经常难于分清哪是皱纹哪是双眼皮,就像眼睛周围套着两个螺蛳壳。只有小巧而精致的鼻子和嘴唇没有大变,只是唇的颜色褪了些,还被一些痂皮盖着。十年没变的,只有皮肤的颜色,热带雨林中的气候仅只是把脸上的肤色变深了些,从下巴以下,整个脖颈直至敞开的衣领上看得见,仍然如凝脂般的白。

  严副政委的手轻轻地搭上妻的肩,指头在后颈部雪白的皮肤上摩痧。他忘了坐一天的车,手和脸都还未洗。

  “你的女儿,你养的好女儿!”妻的气恼被丈夫的温存融化,又嚎啕起来,还一边数落着。

  “到底怎么了?说话!别老是哭,让人着急得不行!”严副政委厉声说。

  “你这政委当得好啊!整天忙着教育别人的孩子,你自己的倒不管,现在你会着急了,啊?”

  女人继续数落着,每当家庭有烦恼时,她总是让男人除了背负自身的那份烦恼之外,还要多背一份——承担罪责和被指责的烦恼。

  严副政委没有话,只是把妻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粘满灰尘的衣服上,另只手轻轻拍着。

  “陈医生去墨江回来说的,晓玲出事了,男的是高炮师的一个指导员,那是个有老婆的人啊,三十多岁了,你看这……这……唉……这丫头就是不听话,这不疯出事来了吧?”妻正经说事了。她的同事陈医生的丈夫就是那个医院的政治处主任,她说的话不会假。

  严副政委的头嗡的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对此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早在女儿上中学时,这个问题就有过苗头,入伍后不止一次有人在耳边吹过风,现在……果然!只是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到了什么地步?而这事却又是最无法刨根问底的一种事。

  在男女混杂的军医院里,这种“作风问题”也许是评价一个人的首要指标。像严晓玲这样一个战士身份的女孩,根据条令,谈恋爱、甚至更进一步有点什么事,则是最最大逆不道的罪行,一般而言,什么入党、提干、上大学等等这些好事将永成梦幻,而且极可能扫地出门——退伍处理。可以说,一生人的从军历史,将以这种极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严副政委两口子的几十年中,不知见过、处理过多少这一类的悲剧。此刻,轮到自己来喝这杯苦水了,心中的愤怒、焦急和痛惜之情可想而知。严副政委也没有主意,只好言不由衷地打着官腔,好象是在说自己属下的某个战士:“小栗别着急啊,相信组织,他们单位会调查清楚,会正确处理……”

  “屁话!我叫你回来是给我听官腔的吗?”女人声色俱厉地训斥严副政委:“大姑娘家,还要调查什么?搞清什么?你巴不得满世界都知道才好啊?”

  “那咋办?她是战士!不是你养在家里的姑娘,怎么处理是组织上……”

  “闭嘴!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课堂,你那些狗屁话不要抬回来说。老严你听明白了,你在这里是男人、是爹!把你政委的臭架子扔到门外你那破车上再来跟我说话……”

  伶牙俐齿的女人越说越来气,呼的一下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嘴唇剧烈地上下动着,可是里面出来的声音,严副政委却渐渐听不见了,紧盯着这张嘴的眼睛也模糊起来,整个人似是呆了傻了一般……

  ……二十多年前,栗宛苹还是南京医专的学生。大军渡江后,她不顾父亲——留过洋的医学博士的反对,毅然参军南下,在广州集训后又分配到昆明。这是当年的城市青年学生最时髦的出路。在那里,她遇到了打摆子住院的严科长。令她从吃惊到仰慕的是,这个黑皮肤的年轻的老革命,不仅识文断字,还颇有点文化人的含蓄和深沉。这在当时,在这支几乎全是文盲的军队中,确实如鹤立鸡群。

  当她得知严科长有妻室、而且还是同军区干部这一底细时,不仅没有阻止她更多的幻想,反而似兴奋剂一般,强烈地激活了她性格深处早已埋伏着的占有欲。

  栗宛苹是什么人?六朝古都大宅门里的后人!除此之外,浓郁的书香世家和科班出身的医生身份,再加上解放军的地位——开国功臣的光荣和骄傲,她绝对有能力安排自己的命运,包括婚姻!退后一万步,即使没有那许多条件,就婚姻、就男人女人的本性而言,光凭自己的本钱——那荡人心魄的大眼睛和令男人目瞪口呆的雪白肌肤,就足以使任何一个男人抛弃任何一个女人而倒在自己的怀里。

  栗宛苹没有错!她轻而易举地胜利了。

  她就像小时见过的外国人买马票一样,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地位和财富,押在了这匹黑马身上。然而她始料不及的是:被自己俘虏到被窝里的这匹黑马——这个还没有拉完肚里的玉茭和小米的太行山山民,仅只是因为渴慕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城市人,彻底脱离那条令人惭愧的山沟,才不惜自钻刺窝找个城市人做老婆。同时,和平时期军队中平坦的仕途,没有坠入万丈深渊的悲哀,自然也就享受不到青云直上的快感。

  人到中年时,栗宛苹终于悲哀地醒悟了,当初的军中名花,捏着鼻子下嫁给这个粗俗的山民,如同自己的其它许多追求一样都太过于理想化了。二十多年过去,不仅没有得到当初所期望的收获,反而被这个土包子改造成了一个典型的山里人,住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这几年,干脆蹲在山林中出不去了。

  只有女儿,那娇艳得花朵般的女儿,凭她的贵族出身,凭她的聪慧天资,她一定能有个灿烂的前程。栗宛苹同大多数善良而愚蠢的母亲一样,下意识地、不自觉的将自己平生的缺憾变成了要求儿女达到的目标。可是眼下,不争气的女儿跌了一跤,头破血流的却是自己。

  看着眼前呆站着的丈夫,两只手互相搓着不知怎样才好,栗宛苹压住气,和颜悦色又回到脸上:“老严,我让你跑那么远回来,我知道你累,但你是一家之主,这事就是要跟你商量,趁什么处分都还没有下来之前,赶紧把女儿调走。”

  “那哪行啊!从军区到分部都……”严副政委连连摇头。

  “怎么不行?我们医院不是也有过吗?那年的那个姓什么司徒的,不是调回昆明去了?去年的小柳……她们都叫她小蜜蜂的那个,那是活生生在草堆里抓住的光屁股,不是什么也没有就走了吗?人家调到什么地方,我们院长连屁都闻不见!我们怎么不行?你不也是当政委的吗……啊对了!”栗宛苹猛拍了一下大腿,两眼亮了起来:“把女儿调到你们支队医院,她们单位我去说,我去找政治处的贾主任,啊?就是陈医生的丈夫。”

  “嗨……”严副政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太难了。他在吃力地打着腹稿,用来说服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的妻。再说,那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亲女儿啊!要命时当爹的不拉,还有谁拉她:“小栗,你听我说啊:支队医院不能去,和我在一起,各人都不好工作。另外,你那女儿在墨江都嚷着太偏僻,要是去到尚勇,那更不得憋死她?更重要的是,出了这样的事,如果走到哪里这名声跟到哪里,那调走还有什么意思?”

  听丈夫说得头头是道,女人蔫了。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嗫嚅着:“那总得想个办法呀!找你那些老上级、老战友……”

  “我想那么办:几天前刚从内地过来一个医院,在老挝值勤两年后就回昆明。这个医院和我们这边的医院各属一个分部管辖,建制不同,人员生疏,晓玲调过去,对她的现在和将来都有好处。至于行不行,我还得到军区找人、求人。”

  “啊呀老严,就这样、就这样!真不愧是当政委的,说话办事有水平啊!”女人浮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秀气的嘴角翘了起来,当年的妩媚一瞬间又回到了脸上:“老严,你还没有吃饭吧?来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阴沉着脸的严副政委,望着眼前这殷勤可爱的妻里里外外的忙活。呆坐了半天,重重的吐出一句话:“我不想吃,只想喝水,渴了一整天了……”


10

妈妈好:

  你的头晕病还犯吗?

  晴儿对妈妈撒谎了,但这是纪律,我知道妈妈是不会怪的。我们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在许可的范围内,我都告诉妈妈。

  两个月前的一封信,让妈妈不要再给寄信,可能收不到,那是真话。说我们封闭学习却是假话。妈妈你想不到,你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条件下给你写信。

  妈妈:晴儿的单位成了“出国部队”。晴儿现在在老挝的勐赛山林中给你写信。妈妈放心,这里早已不打仗了,是为修路部队服务,我们的公开身份是“中国筑路工程队”,对外,已经不是军人了。

  危险是没有,但也不享福!你的儿子出国可不是当外交官。东南亚的原始森林一点也不像书上电影上描述的那么美。不过,妈妈你知道儿子长大了,你也知道儿子能吃苦,最起码的是,儿子不会再挨饿!妈妈可以宽心。

  我在勐腊意外地碰上了霍强,他们的部队也在老挝,隔三差五跑车从我们门口过,他经常懒写信,你把我们的巧遇告诉他爸妈一下。

  我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中,体重还增加,肋骨平了,肩膀也圆了一些,他们说不是胖,是壮了!

  下次再说,妈妈保重!
                             你的晴儿

                             74.5.4.

  武建国迭好信,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啪哒啪哒的声音就响起来——这床是一块床板平置在四根木桩头上,其中的一根桩打矮了一点,要不就是地下的土松,反正是不平了,床上人一动,就像跷跷板。武建国并不觉得烦,相反还挺开心,睡不着时就这么跷跷着玩。

  当兵当得跑到外国来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告诉妈妈。武建国的通信地址仅有这一处,只有妈妈!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看着那些整天一大沓一大沓忙着写信累得要命的人,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暗暗羡慕?

  每当给妈妈写信时,他总会禁不住的想起三年前,小县城欢送新兵的那一幕——灿烂的阳光、喧嚣的锣鼓、鼎沸的人声,满街筒子都是人。中间一溜,缓缓蠕动着的草绿色——新兵们一个跟一个,胸前的红纸花,把一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映照得比平时好看了许多。武建国不敢抬头,他怕见到妈妈!独儿子啊,按征兵条例,这是不允许应征的。然而,却是妈妈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武装部,用老革命的头衔为儿子撬开了这个后门,把独儿子送去当了兵。

  是心甘情愿么?

  也许,妈妈不会来,她怕这场面。武建国自己安慰自己,一边这样想着,抬起了头,眼睛却仍然在人群中扫描着,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找什么。

  突然,街边一个门洞中,闪出一张苍白的脸,浮肿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啊呀!妈妈!”武建国心里猛然乱跳,低下了头,再抬头看时,妈妈的脸已不见了。然而,浮肿的眼睑下那含义复杂的眼神,却让武建国好多个晚上想起来就睡不着。

  三年的老兵了,武建国多少也懂了一点事。相依为命的娘俩,儿子刚刚成年就丢开妈妈来当兵,妈妈刚刚适应了这充满孤独和牵挂的日子,这一下儿子走得更远,走到外国去了,不知妈妈又要平添多少担心和不安?

  跷跷板不间断地悠着,啪哒啪哒的声音伴着妈妈的目光,陪送着武建国缓慢地往回走……

  ……也是五月,也是那么热、那么闷,沉重的雷声反复地响,而老天就像一个钢强的汉子,吝啬着每一滴泪!

  省城的昆华医院产科,一个瘦弱的男孩刚刚出生。他不哭也不叫,矜持而冷静他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心中无底的护士赶紧掴了几巴掌,小屁股和背脊被打得通红,才仿佛抗议似的叫了两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诧异的医生经过反复检查,仍然迟疑地宣布:“新生儿一切正常!”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年属兔,武建国自然就属小兔,他还有一个和小兔同样可爱的乳名:晴儿。

  宽广的革命大道和铺满了鲜花的仕途,使父母亲对添了个孩子似乎并没有多少兴奋——“来了,来就来吧!”父亲几乎就没有抱过晴儿,他整天忙着坐吉普车,忙着解放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而文盲的母亲,却要按照命令从速成小学补起,去建设一支有文化的军队。

  幼小的晴儿,只能由别人代养代领。他不缺吃穿,什么都是最鲜最好的。他不缺玩具,兵叔叔、兵阿姨们带来的飞机、大炮、坦克、步枪,摊开有半间房。

  花团锦簇中的晴儿,唯独缺少一种激素,一种任何民族、任何家庭、甚至动物间都毫无例外大量存在着的生长激素,而获得这种无形的激素唯一的来源,就是亲情的爱抚、就是肌肤之间相互摩擦而产生的。

  一个周末,妈妈回来了,晴儿仅仅一句“妈妈好”就再也没有了话。妈妈没有给晴儿带回吃穿,却揣回了满满一腔内疚,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晴儿,以至搂着晴儿念小人书时,她才发现使儿子满脸发光,笑容顿开的好象不是小人书,而是粗布军装在他脸上的摩擦……

  周日的下午,晴儿知道妈妈又要走了,阴沉着脸没有话,一只手紧紧地撕着妈妈的一束头发,泪珠骨碌碌的往下滚却没有半点声音,妈妈心痛得大声哭着:

  “晴儿晴儿,你也大声的哭呀,哭出来,你这个样子让妈妈可怎么活呢?”

  可是幼年的晴儿,最不会的就是大声哭,哭给谁听呢?还有,别的孩子最拿手的撒娇和耍赖,晴儿不会,更不屑于学!他只会用一双幼稚的眼睛默默地审视着眼前那静悄悄的世界,在无处交流的孤独中苦捱着金色的童年,一切都在静悄悄地……默默地……

  军区幼儿园,那是个八旗子弟的摇篮和天堂!天堂里的晴儿不孤独了,可他仍然落落寡欢,他已经不习惯于交流,他那幼小的心在一天天长大的同时,悄悄地长了一层坚冰似的壳!

  盛夏的周末,总算盼来了妈妈,妈妈的神色让晴儿看了害怕。妈妈捧着晴儿的脸,看了好大一阵,她哽咽得厉害,泪水哗哗地淌着,只说了一句话:

  “晴儿跟妈妈回吧,咱再也不来了,好吗?”

  不来了?晴儿不愿意!那辆漂亮的小红车只骑过一回呢,不来就骑不成了啊!

  深夜,晴儿在妈妈的颤抖和粗重的呼吸声中惊醒,他知道妈妈这是在哭,她把脸埋在晴儿的背上,小褂褂都被浸湿了,凉冰冰的难受。妈妈哭什么呢?晴儿可不哭!

  幼小的晴儿在一个又一个不安的夜晚,茫然地、隐隐地忧虑着……

  终于,晴儿知道了:妈妈和晴儿,就像是那军官爸爸的战马和绑腿一样,从此被扔在一边,再也不需要了。那倒无所谓,反正也没有见过几次,只是那辆小红车啊……而晴儿不知道的是;因为离婚,妈妈从医大退学了,因为离婚,妈妈转业到了地方,因为离婚,晴儿从八旗子弟的绣塌中一跟斗就翻到了平民百姓的草墩上……那更无所谓,只要有妈妈,晴儿就是个宝贝!

  乌黑的云层,重重的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呼啸的风裹着豆大的雨滴满街乱撞。妈妈的头发被风搅得凌乱不堪,她背着一个背包,仍然是三横压两直的军人式,一手提一个装着杂物的网兜,另一手紧紧地牵着晴儿,向车站走去。

  命令退学,转业到州县,这一系列变故,在她那单纯而虔诚的脑子里仍然固执地认为这是“革命的分工”此时此刻,她仍然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尽管心中充满了哀伤和愤懑,但她仍然坚定地相信:政治经济完全独立的新中国妇女是无所畏惧的!而不愿往坏处打算。

  ——可怜可叹的母亲!善良憨厚的女人、可悲的中国妇女……

  她什么财产也没有,然而她什么也不需要!因为,她有如命根子一般的两个宝贝——上衣口袋里的《组织关系介绍信》,和右手牵着的晴儿!这就足够了!然而,对未来生活道路的彷徨,对孤儿寡母的无助境地的忧心,就如眼前这茫茫的夜色一般,妈妈那比天空还要阴沉的脸上,时不时会露出一丝深深埋在心底的惶惑和恐惧……

  只有晴儿是高兴的,因为今天可以坐车了!他抬起头,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了妈妈的脸色,立刻,他收起笑容和即将出口的呱噪,乖乖地靠着妈妈又沉默了……


11

  一个原始而肮脏的小县城,与其说是县城,不如称之为大村子。

  它并不是世外桃源,就这么个原始而荒蛮的地方,也在毫无例外地遵从着某种思想,在狂热地准备着即将实现的什么“主义”,据说是吃饭不要钱!为了早日来临,人们在疯狂地(当然也有被迫地)进行着“大跃进”。

  小街上的石板路光溜溜的。穿着一条背带裤的晴儿一蹦一跳的量着石板,他怪异的装束和口音常使小街上不少的人好奇地盯着看,特别是当他掏出一块钱一下子买了五、六本小人书时,连大人们的眼光都异样了:

  “哪里来的这个小人儿?他哪来的钱?”

  晴儿是不缺钱。妈妈工资五十多元,这是什么概念?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工资才四十八元!娘俩同所有的职工家庭一样,不开伙做饭,端着大碗吃食堂。

  妈妈是转业干部,是共产党员,她理所当然就得下乡,各种名目的工作队,千奇百怪的“抓中心”!中心者各时期不同:大炼钢铁是中心——千家万户的铁锅,铁锁、菜刀拿去烧化了成铁水;发明代食品是中心——磨碎的包谷骨头加观音土做成的饼子,据说吃后除拉不出屎来的缺点外,人的体质将要比非洲人还健壮;大战绿肥是中心——所有的人统统下田,一齐鼓噪呐喊,使大群的家雀惊飞到吐血而栽入田中,加上千家万户打来的狗肉,加上大姑娘小媳妇剪下的长头发,共同埋于田中,就实现了亩产万斤的卫星田,就产生了“高度思想解放”的地方官……

  一直到后来的什么教育工作队、什么运动工作队……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下乡,没日没夜的下乡!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中心工作”中,近似孤儿的晴儿长大了,大到可以报名上学了。然而,那冰凉而死气沉沉的课堂,哪有街边路头的摸爬滚打那么惬意呢?于是,连续两年报过名就开溜——老师知道晴儿不是孤儿,可是想告状却从来找不到家长。

  没人管束的日子真好,神仙似的。可是这小神仙也有许多的悲哀之时,那就是挨打!穿着背带裤、说着普通话的晴儿,是小县城的“异类”,身上经常装着硬币,身边老是没有大人陪的晴儿,就常常成了野孩子们的“菜碟”。

  慢慢地晴儿有朋友了,混迹于街头巷尾、成堆打伙的失学儿童极多,在飞机大炮和小人书的诱惑下,他有很多朋友。朋友们的许多他从未见识过的本领,也让他着实高兴了些日子——抓鱼摸虾、玩狗打鸟……

  大人们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的日子还未过完,这个小县已有饿死的农民二千多人。然而亩产还在增长、卫星还在放、红旗仍高高飘扬、妈妈仍然是“工作队”!

  随着晴儿一天天长大和懂事,妈妈下乡的路越来越远,时间越来越长。她也同多数干部一样,下肢经常浮肿。这种蛋白质重度缺乏导致的营养不良性水肿,在当时被称为“肿干病”。其时机关食堂早己撒消,各机关单位分别与某个人民公社食堂并灶。晴儿放学后只要端着大碗走到食堂就可以吃到定量的“饭”——包谷骨头面掺黄萝卜叶,黄绿相间十分悦目;苦马树叶的微涩、沙松尖的清香……丰富多彩,当然也还有去晚了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小孩们饿个一顿两顿是经常事,并不在意,也不感到委屈。

  一个深秋的上午,一位叔叔告诉说妈妈今天回县上开会。想起晚上就可以睡在妈妈的床上听她念小人书,晴儿整个上午课都走神。他扫扫“家”,把尿湿的被子拿出去晒晒,把生有许多虱子的背心塞在床角,以免像上次让妈妈看见就哭。

  等啊!到中午,等啊!到下午,等啊!天黑了还不见人。

  他哪里知道:妈妈是从六十公里以外的一个人民公社走路回来——她等不得县上那辆破旧的美国车来接工作队而提前两天赶回来。

  妈妈一跨进单位大门,一眼就看见大树下的石桌子上横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晴儿!”一声尖利的呼叫,妈妈的心剧烈地颤抖着,一把抱起浑身冰凉的晴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破天荒地大放悲声:

  “晴儿!妈妈的心肝,妈妈不去了,妈妈不干了,我们回老家,穷死饿死娘俩死在一起……”

  凄利的哭声惊动了人们,隔壁的张奶奶说从下午就叫他回家,他就是不肯,这孩子被丢怕了。

  哭声也惊醒了正在做梦的晴儿,他梦里在冰天雪地中见到妈妈,可是妈妈还要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妈妈的怀中,张口就问:“妈,你在几天就要走?”

  妈妈愈发哭得气也上不来,把自己的一束头发硬往晴儿的手中塞:

  “晴儿给你……给你妈妈的头发,你扯……你撕啊……这是妈妈的头发………”

  晴儿当时不明白,妈妈近似疯了一样的嚎哭,其实是一个孤独无援的女人在难以承受的种种压力之下无奈的发泄——在那样的年代里,她只能、仅仅也只敢有这种方式。

  妈妈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去找到县委组织部,一个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在代表着党的县委书记面前,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说:“不”!

  应该承认:即使是在那些最没有人性的年代,最冷酷的官员中,侧隐之心也并没有被完全革命掉——母亲仍然是工作队,但分到离县城较近的地方,可以早出晚归。

  晴儿终于可以象个正常的小学生了。他端坐在教室中,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读着课文:

  “我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啊!”


  盛夏七月,阳光灿烂。学校简陋的大操场上,鼓号声声,人头攒动。

  本届毕业班的毕业典礼和颁奖大会刚刚开始。晴儿站在前排的毕业班的行列中。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带有网眼的短袖衬衫,很板很挺。脖子上的红领巾,在阳光的渲染下,把脸上的菜色也驱赶得无影无踪。

  这衣服是妈妈买来的“高价布”,据说是新中国的第一代化纤产品,是用煤或石头做的。那年,每人只发二尺七寸布票,据说是还有三分之二的世界人民没有衣服穿,于是还未到手的布票就被以共产党员的名义捐了出去。只好买这种不要布票的布给晴儿做了一件衬衣。尽管穿上后会把胳肢窝磨得生疼,晴儿还是当做宝贝一样,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才舍得穿它。

  今天的会上,晴儿拿到一个三好生奖状,一个优秀少先队员奖状,和当年的乒乓球男单冠军奖状。他并不十分激动,这样的事每年都有。

  一个非常聪慧的脑子,使晴儿在整个小学的课程中就没有用过多少功夫,更谈不上刻苦,然而各科成绩却总是名列前三。这样的孩子自然是很得老师们的欢心。班长、少先队的中队长、大队长,年年连任,几乎就没有当过白丁。多余的精力呢?自然有出处!他的飞机坦克、长枪短刀早巳尸骨不存。而自已用木头、泥巴做的各种武器和车船,使他的朋友们更是趋之若骛。五年级时装的收音机,因其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而使愤怒的母亲刹时欣喜起来——收音机的磁棒支架要用铝做,而母亲的小铝锅正好成了牺牲品。

  按理,晴儿应该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结论。部份老师的话:“干部子弟,傲气凌人,衣裳拐角打得死人”……“不搞五湖四海,专搞小团体……”在一次带球上篮时,口袋里的硬币叮叮当当散了一地,晴儿明显地感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眼神中的非议。

  是啊!晴儿每月有十块钱的生活费,比之全家人守着二十多块钱工资的老师们,的确是纨绔子弟了。然而,晴儿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恐惧,晴儿贫脊荒凉的情感世界,却是老师同学们无法了解的。

  性格的内向几乎到了极点。小小年纪可以几天不开一次口。除周围的少部份人外,其冷峻的气质、阴沉的面孔,会使大多数人望而却步,难以亲近。敏感到几乎是过敏的触角,随时会因一点点气氛的异常,而迅速关死情感的闸门。

  一个残破家庭长大的孩子,一个近乎孤儿的男孩,他没有能力反抗外来的形形色色的侵扰。为了抵御孤独和恐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裹紧自己。就象水中的贝类一样,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张开一条缝来接纳世界。一旦发现一丝一毫的不友好时,迅速关闭自己,给世界一个冰冷的硬壳。而周围世界对它的评价,也就是一个冰冷的、傲馒的、矜持的、故作清高的形象。

  这都没有错!但是亲近他的人知道:这个冰冷的物体不是岩石,他有心肝血肉,他有着超凡细腻的情感。就象火山一样死寂的岩层下,有着灼热的内容。

  关于父亲,娘俩从来没有过这个活题。晴儿是从偷偷留心妈妈的信件中得知:父亲拒不执行法院判决,生活费从未给过。老家的姐姐更是不闻不问。及至妈妈又一次起诉后,仍然如故。妈妈死心了,不再找麻烦了。然而晴儿的心底,一颗畸型的种子正在发芽:我受了许多罪,是因为父亲抛弃我。他这样做而没人管,就因为他是军官!

  ……光阴荏苒,晴儿成了武建国。他用自己倍受孤独的童年和苍白无光的花季,陪着这座肮脏而原始的小县城走过了最阴冷的岁月。终于挺过来了!这又是一个标准的太行山山民——高个、长脸、黑皮肤,细长眼睛高鼻梁。可就是一米八的个子才五十多公斤,摇摇晃晃似竹杆一般,这可不是太行山民的真传,这是营养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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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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